陆文杰一进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爸妈从他进屋之后，一直到现在，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爸的家伙事也丢在了一旁，什么也不干了，就坐在门框那弓着腰抽烟。
死冷寒天的也不嫌弃冷。
曲勇志咬了下唇，他年纪比较大，只以为两个人吵架了，便拉着陆文杰去了西屋做作业。
陆文杰有些心慌，又跑去外屋地找秦巧梅。
现在的房子外屋地在后面，陆旷和秦巧梅互相看不到对方，但陆旷拧着眉，秦巧梅板着脸系着围裙干活。
一菜板的干辣椒，旁边还泡了一小坛萝卜干。
“妈，你弄这个干啥，是不是要用这个赚钱。”陆文杰没话找话道
以他现在的脑子，看见秦巧梅做这么多吃的，只会以为是上集摆摊的蘸料。
不然平时自己家，很少会一次性做这么多，尤其是像萝卜干，干辣椒这种，就算放到来年也不会坏的东西。
结果秦巧梅声音平静道，“不是。”
陆文杰眼神迷茫了一瞬，一双大眼睛盯了两眼秦巧梅，神情不解。
秦巧梅抿了抿唇，“去写作业。”
干辣椒剁出来呛得秦巧梅淌眼泪，只能出门去放放风，刚刚坐在门框上的陆旷已经没了人影。
气氛实在是不太对。
陆文杰把刚刚跟秦巧梅说的话说给曲勇志听，下一秒，曲勇志手里的铅笔直接被他按断了。
陆文杰吓一跳，眼里一下就有了泪花。
今天他爸妈就不对劲，现在他哥也不对劲。
现在还一屋子辣椒酱的味。
其实没人说什么，但陆文杰就是突然大哭了起来。
只能说情绪实在是太感染人，大人一直紧绷，但小孩子却受不了。
秦巧梅红着眼眶跑过来，“咋了。”
“妈！！！”陆文杰往秦巧梅怀里扑。
陆旷抽了烟，拉门进了屋，看见了秦巧梅蹲下身正安抚着陆文杰的这一幕，下颌线绷的更紧，一言不合就又出了门。
晚饭陆旷没回来，秦巧梅和陆文杰和去曲勇志一起吃了饭。
饭桌上，陆文杰到底忍不住问了秦巧梅，“妈，你和爸到底咋了。”
秦巧梅给陆文杰夹了块肉，见曲勇志也看过来，便深吸了一口，放下筷子说道，“是好事，你爸爸拜了一个大师傅，但是好出去学习两年。”
陆文杰不知道一年两年什么概念，听完只知道笑，“爸爸也上学啊。”
“对，爸爸要离开一段时间。”
“啊，爸爸还会回来的，他去、学习完了、就回来了妈妈。”陆文杰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长串话，心情好上不少。
秦巧梅有些苦涩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陆文杰，“但是你爸爸现在有点怨妈妈。”
她知道陆旷不想去。
陆旷就想守着她过日子，舍不得走，但她也不想让陆旷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
曲勇志看了看秦巧梅，低下头扒着饭，眼泪一簇一簇掉进碗里，连带着饭一起进了嘴。
陆文杰不懂什么意思，但曲勇志听了这话却开始心揪揪的疼。
吃过晚饭，外面天漆漆黑了，陆旷还没回来。
秦巧梅把被捂好，两个孩子哄睡着，才扶着炕沿撑着被坐了起来，点了煤油灯。
她手里攥着陆旷的两件棉袄，用剪子慢慢剪开。
她打算早上把棉衣罩子洗了，晚上缝好，还得拆一床被褥，让陆旷带着，陆旷的线衣线裤也得带两身……
秦巧梅一出神，针尖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
她一下子甩开针，把手指放进嘴里，疼的她眼泪哗哗往下落。
情绪压的久了，一点点痛感也足够让人崩溃。
秦巧梅这眼泪一掉，就掉到了陆旷踏着夜色拉开门的时候。
陆旷浑身低气压，见秦巧梅坐在炕边浸着头，喉间堵得厉害。
秦巧梅知道陆旷回来了，忙抬手擦了眼泪，煤油灯的罩下的影子实在是太长，两个人的阴影交错在一起。
陆旷见秦巧梅红的眼眶，终究没忍住，两步就跨到了秦巧梅身边，声音嘶哑，“不走不行吗。”
明明没熬夜，陆旷眼里竟然有了红血丝。
秦巧梅别过头，没敢正视陆旷的双眼，吸了一口气，“手艺顶破天，有这个机会，两年之后你肯定更优秀，更成功，到时候我们还可以……”
秦巧梅想说，现在的机遇实在太多，陆旷学习两年，回来指不定能开一家家具厂，或者一个木匠房。
这是个积攒阅历的大好机会。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个家？”陆旷声音有些颤，捏着秦巧梅的肩膀愈发用力。
陆旷说到后面眼底猩红，情绪过激之后突然失了力，捏着秦巧梅肩膀的手焉地滑下来，整个人尽显疲态。
“我走了，我们日子怎么过？留你们孤儿寡母在家？”
越说到最后，陆旷越哽咽。
秦巧梅没有去拉陆旷，狠下心道，“为了我们日子好过。”
陆旷再没出声，秦巧梅也没再说话。
陆旷就躬身弯腰坐在她旁边，看着秦巧梅一针一线的拆棉袄罩子，拆被褥。
两个人各自消化着不舍的情绪，直到深夜，炕上有了丝丝凉意，秦巧梅才吹了煤油灯。
她的唇瓣头半夜一直抿着，现在声音也哑的不行，“睡吧。”
陆旷弓着的腰这才动了动，声音昏沉，“嗯。”
黑夜里，陆旷把秦巧梅抱的格外紧。
秦巧梅也在黑夜中流了泪。
第二天两个人的气氛依旧如昨天一样，有些僵。
但各忙各的。
陆文杰早上被斧子的声音吵醒，一直到吃过晚饭的时候，陆旷还在外面劈木头。
陆文杰干巴巴道，“爸已经劈了一天的木头了。”
“妈也洗了一上午的被子……”
两个孩子就窝在窗沿上看。
“那不是我爸要打家具的料子吗？怎么也砍了？”
曲勇志咬着唇没说话。
陆旷把之前盖的木匠房，里面的木材全都用斧子劈出来了，一小段一小段，码的格外整齐，连树杈子都被捋顺，一垛一垛的堆满了木匠房。
“这我爸还这么做活啊。”陆文杰时不时的蹦出来一句，“我爸这是要毁了木匠房啊！”
“哦，我爸又去修大门了，他把大门加高了。”
“又去掏粪了。”
“怎么还修鸡圈？”
“哦，又开始磨剪刀和菜刀了。”
“他打了两个新木桶。”
“我爸的胡子好长，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埋汰过。”
曲勇志：“……”
第三天晚上，陆旷的眼睛已经不能用红血丝来形容了，而是红的要滴血了。
秦巧梅心口一揪，劝也劝不动陆旷，劝了，陆旷只会说，“我不放心。”
“我不在家，你的柴火没人劈，茅房也没人掏，鸡也没人帮忙杀……”
“对了，把鸡也杀出来。”陆旷喃喃道，就要起身去杀鸡。
大半夜的要去杀鸡。
秦巧梅差点喘不上气来，她猛的拽住陆旷的衣袖，咬牙喊道，“陆旷。”
她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陆旷顿住了脚步。
秦巧梅的声音从陆旷的背后响起，“我是一个大人，你是一个大人，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更何况，咱俩不是离婚，你是出去学习。”
“秦四今年学习两年都给信要回来了，两年时间不长的，我们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就在家等你回来，等你到了地方，我一个星期就给你寄一封信，行吗。”
陆旷哆嗦着唇说不上话。
良久才敢回身抱住秦巧梅。
这个拥抱让人窒息。
但好在没让陆旷再起了半夜去杀鸡的念头。
秦巧梅缓了口气，由着他抱去。
“三天，三天写一次。”陆旷最后声音带着点恳求。
秦巧梅答应，“好。”
“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我在木头堆下头还压了几袋煤，别省着柴，我让秦二年年给你送木头，西屋就别住了，这房子大，你跟文杰一起睡，不然晚上外头有风你会害怕……”
人疲惫到了极致，大脑让陆旷强制休息，陆旷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昏睡过去。
秦巧梅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俩人，才把头埋进了陆旷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