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河东睡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才回去。
晚上秦巧梅检查陆文杰和曲勇志作业,秦巧梅给了陆旷一个眼神,陆旷轻微点了下头,便留在了屋内。
秦巧梅挑了点陆文杰作业本上的错字,罚他去西屋一个汉字抄半页,抄完才能过来睡觉。
陆文杰嘴一撅,虽然想狡辩,但他爸一个眼神就让他熄火了。
不情不愿地拿着本子和铅笔去写字。
屋内就剩下曲勇志,还有秦巧梅陆旷三个人。
曲勇志就安静着看着秦巧梅一页一页翻看他的作业。
小小的身躯可以看见后背有些绷直,神情里也透露着紧张和不安。
秦巧梅一页一页看过去,曲勇志的作业做的很规矩,他学的也认真,几乎没有错字,只有两个数数题算错了得数。
后面就是默写的英文字母,村里到底教育有限,三年级还没有开设课程。
秦巧梅自己还是亲自上阵,把英文字母还有简单的单词写出来,让曲勇志跟着抄。
虽然曲勇志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学这个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他不敢问,让学就学,让写就写,让背就背。
小小年纪,在不懂事的年纪,就已经听过很多流言蜚语,知道自己那个不算爹妈的爹妈弃养自己。
他奶奶还差点让他冻死。
然后自己跟索命鬼一样缠上秦家。
这些流言蜚语,没有一天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让他在秦巧梅和陆旷面前,愈发的小心翼翼。
少年开始有自尊心,开始有自我,开始知道事实,开始逐渐觉得难堪。
面对正在给他检查作业的秦巧梅,曲勇志甚至明白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尤其是陆叔就安静的坐在屋内。
屋里静的可怕,秦巧梅翻课本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曲勇志不自觉的心里便发慌,忐忑被放大。
过了一会,秦巧梅放下了本子,把错题给圈好,“挺好的,就是这两个题错了。”
“你来看,这题要这么做,先乘除,后加减,但是有括号的要先算括号里的。”
曲勇志有些心不在焉,他对情绪向来敏感,一旁陆旷若有似无的视线,让他心里更加慌乱。
“我去西屋改。”
曲勇志抱起书本想跑,被秦巧梅扯了下,秦巧梅没用力,但曲勇志却不敢动了。
“勇志,你在想什么?”
曲勇志听到秦巧梅轻柔的声音询问他。
他看着秦巧梅瞳孔收缩,说不上话。
在秦巧梅眼里,曲勇志眼底点慌乱根本无所遁形,到底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藏,也藏不住了。
而且这孩子敏感,自卑,封闭自我,没安全感,几乎一直伴随着他的成长。
她和陆旷在乡里当时就想和曲勇志谈谈,但一耽误,就还没腾出来时间。
“不说也没事,秦姨和你叔儿今天想找你商量个事,你就点头摇头就行。”
这话让曲勇志不安到了极点,他甩开了秦巧梅的手,一下子冲进了炕里,躲在了炕角,屈着双膝把自己抱紧,一直摇头。
曲勇志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哭喊道,“我不想被送走。”
前几年陈丽帮着物色了不少人家,要么没相中曲勇志,要么秦巧梅觉得别人不行,翻来覆去的,曲勇志一直养在了她和陆旷身边。
后面二队分地了,又有人想收养曲勇志,别的不说,就图曲勇志身上那几亩地。
只是秦巧梅二话没说的拒绝了。
那时候曲勇志没什么反应,但看今天这架势,估计这些事堆积在他心里,早就变得扭曲了。
尤其是今天她和陆旷这架势,像是相中了人家,还跟别人谈好了,打算把曲勇志送出去。
“勇志,不是你想那样,我和你陆叔儿……”
话没说完,曲勇志心理防线就崩了,开始捂着耳朵尖叫。
秦巧梅没想到曲勇志这么大反应。
陆旷也皱了眉。
“妈,我哥咋了。”被支走的陆文杰被曲勇志突然的叫喊吓到,铅笔都没放下,就冲进了屋子。
看见曲勇志躲在炕上,一溜烟就也窜到了炕上,秦巧梅抓都没抓住。
在陆文杰的世界观里,他爸妈是不可能欺负曲勇志的,只能是那些臭嘴巴的说三道四,毕竟他都撞到好几次了。
“哥!是不是那些鳖孙又胡咧咧你了,你别这样,回去咱哥俩就干他丫的。”
陆文杰知道曲勇志根本就说不通,就闷声跟曲勇志一个姿势蹲在炕上。
秦巧梅原本以为曲勇志脾气爆发,会对陆文杰动拳脚,但是她好像想错了。
陆文杰好像对曲勇志这个样子并不意外,反而还安慰秦巧梅和陆旷,“爸妈,你们不用管,等我哥哭完就好了,他经常被别人说哭的。”
曲勇志从来没说过这些事,陆文杰也没说过。
原来这俩兄弟早就开始有了秘密。
见自家儿子心不慌,秦巧梅也就拉着个凳子坐下,陆旷也收回不光。
一家人等着曲勇志宣泄完情绪,渐渐安静下来。
陆文杰人小鬼大,猴精,刚刚他哥喊的那句话,他其实听见了。
这会见曲勇志安静了,陆文杰就一脸可怜巴巴的问秦巧梅,“妈,你们要给我哥送走吗。”
曲勇志把脸埋在膝弯里,闻言便抬头看秦巧梅。
秦巧梅要早知道自己儿子有这么个作用,就不给他撵西屋去了。
此时陆文杰无意间把话递出来,秦巧梅刚好借坡下驴。
“啊,不是,早就没让陈婶子找人家了,我刚刚是想问你哥,咱们家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问问你哥想不想改口,喊我和你爸 爸妈呢。”
“你哥好像误会了。”
陆文杰其实打小就不懂,明明别人家的兄弟姐妹都是一起喊的爸妈,为啥只有他哥喊叔婶。
但问他哥,他哥说他不是他亲哥,他是说别人家的小孩。
陆文杰不懂,他从小就跟他哥在一起,他哥怎么就成了别人家的小孩了。
隐约记得他好像还跟幼稚园的人打过架,原因好像就是说曲勇志不是他家的人,不是他哥,是死孩崽子,扫把星。
他还特意跑去问秦巧梅,秦巧梅当时只摸着他的脑袋没说话。
记忆有点不清了,陆文杰根本想不全了。
此时秦巧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他只能挑听懂的跟曲勇志说,“哥,爸妈让你喊爸妈呢,你快喊。”
曲勇志早就已经傻在原地了,跟着陆文杰的幅度左右摇晃,眼神有些失焦,像是没听进去。
等被摇回神的时候,曲勇志还是久久都没说话,嘴唇煽动,像是又失声了。
秦巧梅见状叹口气,“那你好好想想,我们之后会在河东乡里生活很久……”
要是曲勇志愿意,她也不介意多个儿子。
秦巧梅也不急,反正话说完了,曲勇志愿意喊就喊,不愿意喊就跟以前一样。
曲勇志也确实没点头,也没摇头。
而且不再说话,开始逃避秦巧梅和陆旷的目光。
天不亮就出发去学校,回来吃完饭就闷声写作业,陆文杰跟他说话,他也一声不吭。
秦巧梅等了几天,发现他连叔婶儿都不叫了。
这是在闹哪样。
陆旷看了一眼,只说,“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秦巧梅和陆旷把乡里的房子收拾好,开始往里面运家具的时候。
当时秦巧梅正在收拾西屋,她打算夏天让曲勇志和陆文杰自己睡一铺炕。
曲勇志突然跑过来,涨红着脸,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婶,我想做你的孩子,做梦都想。”
秦巧梅手一抖,芦苇条子编的炕席上的毛刺一下子给自己掌心划了口子,蹭蹭往外冒血珠。
“你想通了?”秦巧梅嘶了一声,用力压着自己的手腕。
说实话确实有些意外,曲勇志这孩子,根本让人看不透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刚刚那句话像是用尽了曲勇志的力气,再说话的时候就有发虚,但是还是磕磕绊绊的说了下去。
“不是想通了,我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会梦想成真。
他做梦都羡慕陆文杰有这样的爹娘。
“什么不敢相信,我养你这么久白养了。”
曲勇志又开始涨红着脸说不上话了。
秦巧梅只能蹲下身伸开手,“你那时候小,第一次见你你就死抓着我不放,第二次更是往我怀里躲,长大了反而不要我抱了。”
“是我们两个有缘分。”
曲勇志终于放声大哭,一头扎进了秦巧梅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