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听完秦巧梅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很喜欢秦巧梅这个邻居。
长得好看，做饭好吃，不这事那事，还互相帮过不少忙。
现在突然告诉她要搬走了。
谁能不痛心。
李桂香再张口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她扯着秦巧梅，声音有些抱怨，“你咋不早跟我说。”
什么事都等定了才说。
“我家里都还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秦巧梅也舍不得李桂香，相处这么久，怎么着都处出来感情了。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选择不同。
“真的？”
“真的。”秦巧梅肯定的点头。
李桂香偏过头吸了下鼻子，“那你以后就跟小李做邻居了。”
秦巧梅轻轻点头，“目前是这样。”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李桂香也知道，也没挽留，只是摩擦着秦巧梅的衫子久久不语。
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今年冬天我多给你做几身衣服，去了乡里你找不到我这么好的裁缝。”
这话一出，秦巧梅眼眶也一红，“我到时候把卤料写上，到时候你就按照这个煮，还有辣椒酱，小咸菜我今年都给你多做点。”
人还没走，气氛煽情到位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又破涕而笑，“这闹得啥啊，我又不是不去乡里赶集，又不是见不到。”
“确实。”
”那我到时候去你家串门。”
“到时候请你吃饭。”
两个人话正说着，陆旷在木杖子边儿上喊，“媳妇儿！”
现在天头热了，门不关紧，陆旷喊了一声秦巧梅就出来了。
“咋了。”
“爸来了。”
秦巧梅一看秦爸来了，赶忙跟李桂香告辞，“有空再唠。”
“爸，你咋来了，我妈呢。”
秦爸站在院子内，脸色不太好，“你们回趟家。”
这表情让秦巧梅心下一慌，跟陆旷互相看了眼，就进屋穿衣服。
秦爸已经先掉头往回走了。
“咋回事啊爸。”秦巧梅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爸不说，“回去再说。”
秦巧梅和陆旷骑着自行车，心思沉了一路。
俩人速度快，比秦爸早到秦家一会儿。
一进屋，就看见秦二，阿青，大哥大搜儿还有孩子都在屋里。
秦二和阿青面色有些难看，他大哥沉默低头，大嫂一脸痛苦，脸颊挂着泪。
秦妈也正坐在炕头上哭。
原来不是人出事儿了。
秦巧梅松了一口气，当下脚底一软，差点被门框绊倒，还是陆旷在身后扶了一把。
秦巧梅稳住了身形，“妈，咋回事儿，让爸这么给我们急急忙忙的叫回来。”
秦爸这时候也赶回来了，帽子一甩，就坐在了炕沿边。
秦妈原本想说什么，但见秦爸进屋就熄了火。
赵欢欢见人都到齐了，张口喊，“爸，你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秦巧梅倏地看向赵欢欢的肚子，赵欢欢的肚子细看下已经有了个小小的幅度。
这原本是个好事，但她现在身边站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秦庆，一个秦耀。
秦耀今年才两岁多，是她和陆旷去看秦四那时候怀的。
她怎么又怀上了！
“大嫂！”秦巧梅喊了一句，“现在计划生育！”
“巧梅，现在就是大队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能打啊，打了要死人的！”
赵欢欢哭喊道。
秦大就在那一直闷着吭哧说不上来一句话，给秦巧梅看的窜出来一口火气。
但一旁的秦二给了她个眼神，秦巧梅只能深吸口气，把这口火压下去。
“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秦爸拧着眉，又叼起一根一根烟。
“现在四队的妇女主任天天带着人来堵门，要么打胎，要么罚钱。”
“不能打啊爸！”赵欢欢又大喊。
“他爸，不能打啊……”秦妈也不想赵欢欢打掉。
秦二生个闺女，秦巧梅生个儿子也不是姓秦，就老大肚子争气，生了两个儿子。
再生一个最好了，有几个兄弟帮衬着，以后地分的多，老大日子也好过啊。
秦巧梅看向秦爸。
秦爸吸了口烟，吐了一口烟，才缓缓道。
“上个月政策刚下来，就有人跑去山上偷着生，现在房子他家房子被推了。”
秦二当即站起身，声音急躁，“爸，咱家怎么躲，周围几个生产队谁不知道咱们家！”
一个生产队先进个人家庭，一个包山头的第一个个体经商户。
“所以大队现在掐着咱们家做个榜样儿。”
枪打出头鸟。
“肯定是有人举报咱们家！”赵欢欢崩溃出声，“我怀这胎根本没跟人说过！”
秦爸的烟袋磕到炕沿咣咣响，他皱眉，“那为啥队里的人领着乡里的人过来了？！难不成自己家人举报自己家人？”
赵欢欢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回娘家，自己跟她娘家人提过一嘴。
“肯定是小小！秦大，你说，你是不是又跟小小那个小妮子搞在一起了，你俩就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赵欢欢情绪激动，上去撕扯秦大。
秦大更怒，一甩袖子，“我没有！”
感情一旦有了裂隙，再难修复很难，尤其是信任崩塌之后，一有什么事，赵欢欢立马就怀疑到秦大身上。
秦巧梅和秦二，还有陆旷和阿青，脸色都不算好看的看着这场闹剧。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件事最简单直接的处理就是赵欢欢把胎打掉，完美解决。
哪需要这么多人在这。
但现在秦爸秦妈，把一家子人都叫回来了。
那肯定就不是要打胎的意思了。
现在是赵欢欢想留这个孩子，秦爸秦妈也想。
果然秦爸顿了片刻，才说，“今儿把你们叫回来，是想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
“实在不行，我跟你妈再凑600块钱，你么见兄弟姊妹帮着凑着点，算在我跟你妈还有你大哥的头上，以后慢慢还。”
“爸，你说什么呢！”秦二当即就忍不了了，站起身怒斥，“你就算是偏心也不能这样，就算要留下来这个孩子，凭啥让我跟小妹儿掏钱！”
“现在就是明摆着，让大嫂把孩子才是最合适的打算，再说了，两个孩子还不够？我和巧梅都是一个孩子！”
“那能一样吗！你是闺女，你能申请生第二个，你大哥行吗？！啊！？咱家就你嫂子肚子争气，一胎一个大胖小子，多添个人多些福气！”
秦妈这话说得当真让人伤心，给阿青一下子就说出了眼泪。
秦二看了一眼，当即盛怒，“有福也得有命享！”
“爸，现在二哥包了山头，还是县里挂了名儿的个体户，现在政策严打，咱们要是真沾了超生的边儿，二哥那头不知道还进展得下去不。”
“再说了，还有建军，要是影响建军咋整？”
秦巧梅提醒秦妈，她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得为二哥和我弟弟想想。”
这话戳中要害，秦爸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秦妈的哭声也止了。
毕竟秦二的事大家都投了钱，而且秦巧梅的话也确实提醒了秦爸秦妈，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赵欢欢一见架势不好，哭的更凶，““我不管！我就要这个孩子！秦大，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打掉？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秦大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不是！”
“去外地生！外地生完了再回来！”赵欢欢跟秦大吼道。
“零容忍，零容忍知道不，大嫂，你也是秦家的媳妇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荒唐，能不能为秦家想想！”
秦二对家人都是能包容就包容，这种底子温柔的人此时都被气红了眼眶。
“我就问你，这孩子生下来，你置秦家于何地！”
阿青从身后拉了拉秦二，让他消消火。
“这事还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这孩子我就得生下来，生下来送给别人我也得生！”赵欢欢嘶吼。
这话一出，秦巧梅就暗道不好。
果然秦爸秦妈立马看向了赵欢欢，随后就把目光放到了秦二身上。
下一秒。
秦妈直接扑到了秦二脚边，“老二！你可怜可怜你大哥吧，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没几个孩子帮衬着，到老了可咋办啊！”
“妈！”秦巧梅去拦，都没拦住，顿时眼前一黑。
秦二胸膛剧烈起伏，已然不会说话，也没动，任由着秦妈扯着他的裤脚，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秦爸。
秦爸别过目光，声音粗哑，“到时候孩子记在你家，孩子还是由你大嫂养，过两年政策松动了，再想法子让你和阿青再要一个。”
秦二的眼泪一下子砸在了秦妈的脸上，让秦妈哭声一噎。
此时赵欢欢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秦二。
秦二闭了闭眼，在睁眼眼里全是疲惫和伤心欲绝。
“好好好。”秦二连说三个好字，然后摔了脚下的板凳，“你们把我秦二当什么了？！”
“我不同意！”
这样分明就是坑害阿青和秦薇！
“你是不是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秦建华！你大嫂怀的是秦家的种！”秦爸的声音突然抬高了许多。
几个人正僵持着，院外就有人喊了，“秦家大嫂，你们一家商量出来了没？”
“政策跟你们讲很多遍了，今儿必须给我们个准话！”
秦巧梅算是发现了，把她和秦二叫过来，原本就是打算着让她和秦二掏钱，把超生费凑够。
从她迈进这个门到现在，她都只觉得窒息。
凭什么秦爸秦妈，还有秦大觉得牺牲秦二牺牲的理所应当。
他们看不出来，秦二已经快被逼崩溃了吗。
秦巧梅此刻对这个二哥真是心疼到了极致，而且她是知道，秦二是想要生第二个的。
他喜欢孩子，之前还跟她说过，结婚不生孩子还结什么婚。
“我也不同意，让二哥养。”秦巧梅突然出声，拉了一下秦二，把秦妈也拉开了。
秦巧梅声音发颤，字字戳心，“二哥哪点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大哥，现在你们就上下嘴皮一张，就占了二哥的指标。”
“二哥现在做的这些，那样不是为了秦家日子好过，大哥遇事闷不吭声，大嫂遇事只会撒泼，现在还要我们给他俩兜底？”
秦妈张嘴就想狡辩，“巧梅你懂什么？”
“我什么不懂？你敢说你跟爸今天把我们叫过来不是提前就商量好了，打算让我们给大哥大嫂凑超生费？”
“现在是我们不愿意，就又把主意到了送养上来，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保大嫂肚子里的孩子？”
秦妈被说的说不上话。
院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夹杂着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再不开门我们就闯门了。”
众人都没想到，秦大突然站起身，脸色白得吓人，就要往墙上撞，“啊……啊！！”
秦巧梅眼疾手快地拽住，“秦建平，你疯了！”
“我、护不住、、孩子、我死！！”
“儿啊——”秦妈大叫，然后被秦巧梅接下来的动作弄得声音戛然而止。
“你死有个屁用。”秦巧梅怒气值飙升，抬手就给了秦建平一巴掌。
这一巴掌世界都安静了。
连带着刚刚踏进门的妇女主任和一干人。
全都愣住了。
陆旷刚好站在门边，站直身体把妇女主任挡在了门外，也挡住了屋内的情形，“主任，我们家确实还没商量好，您在通融通融两天，我们肯定给个准话儿。”
显然屋内的架势比屋外的大，加上刚刚那声清脆的响声，确实让人发怵。
他们这一帮人，也不占人头优势，妇女主任硬着头皮下了最后通牒，“最迟明天，你也别为难我们，我也不为难你们。”
“多谢。”陆旷礼貌把人请出去。
这回屋内更安静了。
只有秦巧梅抱着膀子冷冷的站在屋子中央。
隔绝开了秦二和秦爸秦妈。
她望向赵欢欢，声音冒着冷气，“大嫂，你想好了。”
“超生费每年都要交，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分地，更不会让你落户口，孩子上学也要多交学费。”
“而且你本来就有两个孩子，生下来日子多苦多累，你要都做好心理准备了，那我跟二哥就给你凑钱，把现在的罚款给你凑够，至于后续的超生费，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赵欢欢和秦妈听完秦巧梅说的话有些呆，连秦爸都拧紧眉，“队里明明就让我们交罚款。”
“去打听吧。”秦巧梅神情淡然。
“这些后果要是都能承担，这孩子就能要，大嫂，我这话不是在跟爸妈说，是在跟你说，孩子在你肚子里，你说的算。”
“而且我们给你凑钱，也有一个要求，生完这个，你必须结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