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之后，再就是端午前，秦巧梅才有时间去乡里接着看房子。
现在地差不多都种完了，牛和马都闲下来，秦巧梅就借了个牛车，一家人打算去乡里赶集。
这两年二队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走在路上，好几家都在盖房子。
陆文杰手里拿着一个麦秆，上面用图钉钉着一个纸风车，风一来，就跟着呼呼的转。
“妈，集上有馃子吃吗？”
“有吧。”
秦巧梅也不太清楚，之前只是找房子，也没怎么赶过集，“有就跟你俩买点。”
她和陆旷都嫌弃馃子太甜了。
河东乡的集明显比前两年热闹了起来。
只是还是热闹的有限，有的都还把自己家沤出来的肥都挑出来卖了。
秦巧梅知道，或许今年秋收之后，就会有卖粮的人了。
毕竟大规模家庭联产了，家家有余粮，多出来的粮自然会拿出来卖。
原本打算去供销社买端午的纸葫芦的，没想到集上也有。
大的小的，除了葫芦还有其他的样子。
琳琅满目。
秦巧梅感慨真是手艺在民间啊，这种自己做出来的，怎么着都比供销社那种大规模批量生产的来的精致些。
“这个小鸟的怎么卖？”
“妈妈，这是鸡。”陆文杰小大人一样，指责秦巧梅，“妈妈，你说错了。”
“行，这个小鸡怎么卖？”
卖小鸟的是个老爷子，胡子拉碴，帽子都戴歪了，衣服也是老式的中山装，穿的很旧了。
“五分钱一个。”
“大叔儿，不能便宜点？”秦巧梅觉得有点贵。
这东西虽然做工精巧，但也就巴掌大，供销社这么小的纸葫芦最多贰分钱。
“少不了少不了，这东西你别chǎng（场）儿买不到。”
不说别的，他把这彩纸弄到手就花了不少钱，又费时又费力的，供销社的东西能跟他比吗？
而且这整个集就他一个人卖这个。
这个便宜了，那他其他的怎么卖？
秦巧梅见这个老大爷态度这么强硬，当即就把陆文杰手里拎着的小鸡放下。
不买就是了。
这么贵，买两个就一毛钱了。
陆文杰看了一眼陆旷，转身去了曲勇志那边。
他也不闹，就噘着嘴不说话。
他也不敢闹。
之前小的时候跟着上集来，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回家就让他爸揍了一顿。
原因还不是他要花钱。
是那时候他爸的腿没好，他妈带着他和他哥，他闹人，不小心让他妈把腰闪了一下。
那人见秦巧梅要走，也没拦。
结果等秦巧梅放下东西走了几步了，旁边有个老头出声了，“老于，你就还差那两个子儿了？给这闺女便宜个一分得了呗，看我个面子上。”
秦巧梅和陆旷驻足，回头看。
出声的就是卖纸葫芦旁边的摊主，他前面摆的是自己编的筐，大扫帚，刷手，还有笤帚啥的。
一看就知道也是个手艺人。
刚刚他用帽子遮着脸，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秦巧梅就没留意。
现在摘了帽子，秦巧梅认出来了这是谁。
她和陆旷跟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就是之前在棉二厂门口拉棉花的那个老头。
那次是被狗吓到，一车棉花都滚下来了，她和陆旷还有陈丽还帮他捡了。
说来，还得感谢这个老头，要不是他，陆旷可能就察觉不到棉二厂给他们的棉花不对。
要是没记错……
秦巧梅的视线落在这个老头的腿上。
他的腿也是不好的。
那个老头摘了帽子，也是在打量着陆旷。
“我是不是看错人了。”
“不是，王守礼，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秦巧梅还没说话，卖纸葫芦的老头就转头骂了老头一句，说话也没好气。
“我认识你这么几十年，也不知道你认识这么一号人，还让我给他便宜，他是谁啊，你别又可哪认儿子了，你就活该是孤寡的命儿。”
王守礼头没搭理这些话，还仔细看了几眼秦巧梅和陆旷，“不对啊，我没记错啊……”
他分明记得这个小伙子腿脚不好的。
怎么现在……
“叔儿，没记错，他之前确实腿脚不好。”秦巧梅索性直言道，一旁的陆旷跟着颔首，“动了手术。”
王守礼恍然，“好啊、动手术好啊、”
卖葫芦的老头顿时面色一噎，没想到面前这四个人真认识王守礼。
“那给你们便宜一分，八分钱给你们两个。”
陆旷瞥了一眼，有些冷淡的收回目光。
“不用了叔儿，我们不买。”还是秦巧梅转头跟那个卖葫芦的老头说了一句。
这头王守礼已经站起来身，从身后拉出来两个小马扎，“坐，快跟我说是咋做的手术，我看着他这条腿，就觉得自己的腿也好了。”
秦巧梅看着王守礼行走之间动作瞳孔缩了缩。
方圆几步内，王守礼因为腿瘸，都走的颤颤巍巍，步履蹒跚。
这腿，两三年没见，竟然就恶化成了这样。
陆旷看着也抿了唇。
秦巧梅想着既然让她坐了，她就坐吧，正好眼前这叔儿怕是在河东生活了几十年了，正好问问知不知道有没有房子出租。
“嗤。”旁边卖葫芦的老头没好气的坐了回去，“你们小心被这老头赖上，可甩不掉。”
“叔儿，你跟这位叔儿有仇？”秦巧梅皱了眉，刚刚说的话就已经让人不舒服了，怎么现在又来了一句。
“没事儿，他就那样。”王守礼让陆旷和秦巧梅坐，伸手去卖葫芦老头拿了两个彩色的小鸡，给陆文杰和曲勇志一人递了一个。
卖葫芦的老头吹鼻子瞪眼的看了两眼，到底没说什么。
秦巧梅识趣的闭嘴。
“让我看看？”王守礼有些小心的问陆旷。
陆旷沉默了两秒，就把裤脚往上扒拉了两下。
能看见光滑的小腿上有几道疤，是正骨的时候开的刀，还有两个圆饼型的，那是之前拔钢钉留下的。
王守礼看的有些愣神，人本来就上了岁数，一发呆就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秦巧梅看着心里慌，主动挑了个话题，“叔儿，我记得之前你不是在拉棉花，现在怎么……”
秦巧梅看了一眼王守礼前面的摊，“怎么扎起扫帚来了。”
“因为没人要了呗。”旁边的人没好气的接了一句。
“咱们书记是个好人，看他可怜，给他找了个拉货的活，现在时代变了，没招儿。”
原来这人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
“唉。”王守礼叹口气，“我这手上还有点活，起码能养活自己，别的……”王守礼摇头，“说不好……”
这话题说着让人难受，但这也没办法，这是改革必经之路，秦巧梅无奈，就又转移了话题，“对了叔儿，你知不知道，河东哪有空房子？我和陆旷想租一个。”
“租房干啥啊。”
秦巧梅看了一眼陆旷，“叔儿，我不想让陆旷种地，种地累人，不然他那腿白治了，现在国家不都鼓励大家自主创业么，虽然政策没下来，但话可是都传出来了……”
这话一出，王守礼就点头，“闺女你想的对，我这腿就是年纪轻的时候没顾及，到老了，你看……治也不得啦……一辈子老光棍……”
王守礼感慨了一句，目光在陆旷和秦巧梅身上转了转，扯回了话题，“你要是说想要房子，要不就看看我的吧，我一个人住，房子地段好，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