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过冗长的死寂,直到檐角那根最长的冰棱子,终于不堪重负,咔嚓脆响,断了一截。
啪嗒——
沉闷的坠地声,在雪地里砸开一个小小的浅坑。
死寂才被撬开一道裂缝
戚清徽眸中沉沉,握着明蕴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带回广合庄。
明蕴半点没挣扎,随着他离开,中途,还回头看了眼半开的院落。
广合庄的伙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珠玉相击的脆响在空酒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待看清来人,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滞。
爷怎么又折回来了?
戚清徽吩咐:“下点馄饨。”
“不必再跟着!”
身后的霁一映荷止步。
伙计去了后厨。
后厨。
厨子手起刀落,白萝卜被高高抛起,只见刀光残影。萝卜还未及落地,便在空中绽开无数薄如蝉翼的切片。
光影交错间,又分毫不乱,层层叠叠堆回厨子另一只手端的白瓷盘里。
还是萝卜的形状。
伙计走过去,啧啧出奇。
“你这刀工见长啊!”
伙计:“就是厨艺太差了。”
霁九冷着脸。
“实话还不愿意听。”
伙计和他说:“夫人来了,和咱们爷站在一处,可真是般配。
霁九抬眸:“小公子呢?”
伙计:“那倒没来。”
霁九抿唇。
伙计:“爷要馄饨。”
霁九莫不吭声烧火。
伙计也不怕他,这些霁里头,他就怵跟在戚清徽身侧的头儿霁一。
“夫人先前曾带小小公子来过酒楼,可惜我只把他们当做寻常客人,小小软软的。诶呦,我哪知道那是咱们小公子。”
霁九脸色更难看了。
他!都没见过!!!
他要是做饭好吃,早就被安排伺候小公子了。
伙计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霁五都乐颠颠照顾小主子去了,那得意的嘴脸,我着实是看不下去。想和她打一顿。”
霁九拧眉。
“你打不过。”
伙计:
霁九:“会数数吗?她五,你十。”
伙计霁十:
霁九:“你连我都打不过。”
霁十:
霁九警告:“别惹霁五,没好果子吃。”
“你护她?”
霁十纳闷凑近:“我早就觉得你小子不对劲了,当初霁五被爷派去明家照顾小公子,她高兴的一宿没睡,你也为她高兴的一宿没睡,特地研究新点心,跑去给她送去献殷勤。虽说霁五吃了后上吐下泻,但你这般用心,是不是看上她了?”
霁九面上闪过茫然。
他高兴?
嗯,的确高兴。
暗卫之间分工明确。
霁五去夫人身边办事,她那打打杀杀的位子空悬下来。
可不得让人顶上!
在庖厨多年的霁九能不心动吗!
他冷冷道:“我迟早要去戚家伺候,日日能瞧见小公子,且大展手脚的。你这脑子,一辈子留在酒楼当伙计吧。”
霁十:???
骂得好恶毒。
————
夫妻二人上了楼,雅间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戚清徽眼底辨不出情绪,只逼近明蕴,声音沉而冷:“身为戚家宗妇,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整个戚家都将沦为京都笑柄。”
明蕴抬眸,神色异常平静:“我原本在马车里等着,是映荷去跑腿。书是她买回来的。”
戚清徽眉头微蹙。
“我翻了翻那本妇人怀胎的书。”
明蕴继续道:“粗看似乎寻常,里头有些说法也似有道理。可若细读,字里行间总觉得不对劲。”
那股子邪气,藏得很深。
戚清徽知道,若无八分把握,明蕴从不会轻易说出不对劲三个字。
明蕴转身走向侧窗,往下望去,正能看见那条窄巷。
“听映荷说,那里头还有坐诊的老大夫,不少大着肚子的妇人前去保胎。书肆不正规,医馆也不正规——”
她回过身:“两件怪事凑在一处,岂不更怪?”
戚清徽不知听进多少,只问:“所以你想亲自去探个究竟?”
明蕴闻言,觉得滑稽。
“我不过买了本书。”
她语气淡然:“觉得有用便取其精华,若不喜,扔了烧了便是。没多少损失,我也没那么爱管闲事。”
话锋一转,她眸光凝住。
“但我从映荷身上,闻到了院里沾的香火味,细辩里头还混着另一种熏香。”
她迎上戚清徽的目光,解释道:“我做胭脂水粉生意,鼻子灵。早年为了讨好明麓书院的桑夫人,曾借三春晓货船之便,四处搜罗名贵香料制成熏香赠她。后来不必再讨好,那些余料我便调了新方,香气倒也别致。”
“只是我不爱用,索性拿去三春晓卖。因用料珍稀,定价极高,一直无人问津。”
她顿了顿:“直到后头听掌柜提及,有个体面的婆子来铺子里采买最时兴的香露,顺道将香料全买走了。”
!“我当时没多上心,左右赚到钱就行。”
“可将军府丧宴那日,我在太子妃身上闻到了那香。”
明蕴直视着戚清徽,一字一句道:“那熏香是我所创,别处绝无仅有。”
“而我,不可能闻错。”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然后?”
明蕴:“我总要去看看。”
“没准就有太子妃的把柄了。”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明蕴取出狐狸面具,是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款式。
“夫君不拦我,我也该戴上了。”
毕竟,她是抓太子妃把柄,不是让别人抓她的把柄。
戚清徽:
明蕴:“就算没有,太子妃都去,可见里头大夫医术精湛,我求子有望。”
戚清徽:??
他听了那么多,抓住重点。
“你求子,找别人?”
这话听着怪。
不知道的还当她找野男人了。
明蕴:“我也不想靠别人。”
“可这不是夫君靠不住。”
她其实很忧心。
怕允安的出现,会像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动无法预料的变数。
更怕因着这些变数,耽误了最要紧的事——
她迟迟未能有孕。
那允安会不会消失?
这念头沉甸甸坠在心底,以至于明蕴很急。
戚清徽:??
他直直看着明蕴,眯了眯眼,破天荒气笑了。
“你再说一遍。”
明蕴清楚,怕是伤到戚清徽了。
男人再强大,也格外脆弱。
“我来癸水了。”
戚清徽:“嗯。”
算算,的确到日子了。
“你自个儿想想,因冬猎的事,耽搁了多久?”
明蕴若有所思。
戚清徽:“可见还不够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