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丹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回到车厢时，强子已经蜷在上铺睡熟了。
被子被他蹬到了腰间，露出圆乎乎的小肚子。
周文琪放轻动作，拉紧车门。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车厢里早就换了光景，人声杂了起来。
头顶的日光灯亮着，窗外天色微明。
原来是火车靠了新站，原本空落落的卧铺区，现在多了俩人。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妇女。
看样子是夫妻，正坐在对面铺位收拾东西。
男人穿着灰绿色工装外套，正在数口袋里的零钱。
女人提着红色塑料袋，把几包方便面塞进床下。
周文琪刚一睁眼，就觉出不对劲。
那两人目光黏在她身上，像苍蝇甩不掉。
他们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假装忙碌。
但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直到她眉心一皱，盯回去。
他们才赶紧挪开视线，假装没事人一样。
男人突然咳嗽两声，女人则伸手整理枕头。
露姐这时候也醒了，动作利索地爬上上铺，把强子抱下来。
她单手托住孩子的腋下，另一只手护着脑袋。
周文琪顺手扶了一把，低声提醒：“露姐，当心脚下。
露姐咧嘴一笑。
“放心吧，我爬床比走路还熟。”
她说完还拍了拍屁股，顺势站稳在地面上。
说着就已经麻溜地下了地。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起旁边的水壶，准备去接热水。
可对面那女人又开始打量了。
她的视线在周文琪的婚戒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到她的衣领处。
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就有娃啦？”
周文琪眉头一锁。
她最烦这种自来熟、刨根问底的人。
露姐立马挡到前头，语气直接。
“你打听这么多干啥？吃饱撑的？”
她把强子放在中铺上，转身就站在通道中央，挡住女人的视线。
那婶子被呛了一句，脸色立马耷拉下来。
“问一句还能犯法不成？”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腿上拍了一下，发出闷响。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僵了几秒。
可没过多久，那婶子又凑近了。
她往前倾身，手臂搭在中铺边缘，脸上换了副模样。
这回收拾起笑脸，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往前一递。
“哎哟姑娘，长得真俊，还没订婚吧？要不要婶子给你搭个线？我在老家可是红人，牵过的红线数都数不清，保准给你找个高颜值、厚家底的好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剔开一颗瓜子。
露姐翻了个白眼，干脆站起身拦在周文琪前面。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她两手叉腰，站姿笔挺。
“跟我家妹子说清楚了，她结婚了！别在这瞎折腾！”
那婶子嘴角一撇，还不死心。
“年轻不懂事嘛。”
“结了婚又怎样？”
“就她这模样，照样追的人能排成队。”
露姐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捏紧了衣角。
她猛地站起身，差点抬脚赶人。
“滚滚滚！别在这膈应人！”
她咬着后槽牙嘀咕一句：“真是敬酒不吃。”
说完，甩了甩手里的布帕子。
她扭身坐回自己铺位下面，重重地落在小马扎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火车一路向前，速度没减。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回荡在车厢里。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田野到山影，逐渐被暮色吞没。
那妇人后来又试了几次想搭话。
一会儿问露姐去哪，一会儿又打听周文琪的情况。
全被露姐一句句顶了回去。
天快黑的时候，周文琪起了身，伸了下手，整理了下衣领。
她朝着餐车的方向走去。
强子的目光死死黏在周文琪身上，一看她要走，马上开口。
“周文琪姐姐，我也想去，带我一块儿呗！”
露姐立马瞪眼，声音提高了八度。
“别瞎掺和！”
“整天不是这个想吃就是那个要啃，再这么下去，裤子都穿不上了你信不信？”
压住了强子的小脾气，不让他再开口。
露姐立刻转过脸，笑眯眯地对周文琪说：“大妹子，你就给我们捎点大碴子粥就成了，别的不用多花心思。”
周文琪眼角一弯，笑出了细小的纹路。
她明白，露姐是心疼她花钱。
这趟车票本就不便宜。
再加上餐车饭菜涨价，每多买一份都是负担。
目光往后一扫，正巧撞上强子冲她比划。
嘴巴一张一合，舌头在唇边舔了两圈。
活脱脱表演着红烧肉怎么咽下去。
她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只能低头假装咳嗽。
露姐察觉气氛怪怪的，猛地回头。
她的眼神扫过强子，眉头紧皱。
可强子已经端端正正站好，双手贴着裤缝。
周文琪笑着说：“露姐，那我先去了啊。”
临走前还悄悄朝强子眨了下眼。
小家伙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每到饭点，火车上的热闹劲儿就来了。
周文琪还没走到餐车门口，鞋跟刚踏上连接处的金属踏板，
就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同志，稍等一下，耽误你几分钟。”
王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神情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诚恳。
“上次的事，我问过食堂阿姨了。”
“是我搞错了，误会你了。”
“所以特意打了份红烧肉，算是赔个不是。”
说着就把手里的饭盒递过来。
他个子比她高出一截，低头时正好能看清她的脸。
睫毛又长又密，眨动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清清爽爽，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种干净利落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明明只是普通的赔礼动作，却觉得肩膀僵硬。
周文琪眉头轻轻一皱。
“道歉我收下了，肉就算了。”
她心里清楚，吃了这顿，以后说话就不硬气了。
人情一旦沾上食物，就容易变成负担。
她不喜欢这样。
她侧身就想从旁边过去，直奔餐车。
脚步很稳，方向明确。
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蒸腾的水雾拂过她的指节。
她没再看王强一眼，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结果何丹一下子窜出来，堵在她面前。
“哎，你什么意思啊？”
“王强哥亲自给你赔礼，你还摆脸色？你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