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琪往前跨了一步,语气诚恳。
“边玉,你哪趟火车?我们去车站送你。这一路回去也不近,总得看着你上车才安心。”
边玉连忙后退半步,把手摇得更急了些。
她嘴角依然扬着,可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哑意。
“别跟出来了啊,都回去吧。再送我可真要哭了。本来挺能扛事的一个人,怎么一见你们,心就软得不行。”
露姐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她最终没说出来。
可边玉已经扭过身去,牵着两个闺女快步走远了。
她脚步迈得有些急,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刚走出几步,她眼圈又有点发热。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小女儿抬头瞅见了,鼻子一抽,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妈,这是周文琪姐姐留给你的,让我们一定交到你手上。”
她说着,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瓶子。
边玉一下子怔在原地。
身子僵住,脚也停了下来。
她接过孩子递来的一张纸和一个小瓶子,鼻子立马就酸了。
指尖碰到纸张边缘时微微发抖。
她不敢立刻打开,怕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识字不多,她抹了把眼睛,转头对大女儿说:“小萍,帮妈念念,上面写的啥?”
小萍听话地点点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每读一句,就停下来确认一下有没有读错。
才读了几句,边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眼泪砸在袖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那纸上清清楚楚写着香皂是怎么做的,连配方都分毫不差。
那个小瓶里的液体,只要倒进井里,整口井的水就能变成做香皂最好的料子。
末尾还留了一行字。
“边玉,以后的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强的……”
她腿一软,直接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恩情太大了,让她怎么还得起?
为了她娘仨能有个活路。
周文琪竟然连这吃饭的手艺都双手捧出来给了她。
她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颤抖地说:“咱娘们三个,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这边周文琪刚跟着露姐踏进军区大门,就有接线员匆匆跑过来。
“周文琪同志,有人打电话找你!”
周文琪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电话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猜测是谁会在这个时间联系自己。
接过听筒后,她语气平稳地问道:“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姐,是你吗?”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声音也轻快了些。
“李妈?是你呀!你怎么想到打这个电话?付叔最近还好吧?”
李妈原本听见她认出自己还挺高兴。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
可一提到付叔,那边静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沉默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小姐……老头子他……”
周文琪耳朵一紧,心头咯噔一下。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李妈,你说啊,慢慢讲,付叔到底咋了?”
那头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断断续续地说:
“他病倒了,一直躺在医院念叨想听听你声音。我实在没办法,才擅自打了这通。”
“快!”
周文琪急道。
“把电话给他!让他跟我说话!”
听筒那头一阵窸窣声响。
等了一会儿,听筒里终于传出一个沙哑的老人嗓音。
“小姐?是我啊……你别信那婆娘吓唬你,我身子硬朗得很,吃嘛嘛香……”
话没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电话里炸开。
那咳嗽声持续了好几秒。
周文琪站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阵咳嗽停歇,她立刻追问:“付叔!你怎么样?说话呀!”
结果下一秒,又是李妈的声音。
“小姐,老头子不让多烦你,我也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挂了啊。”
电话啪一声断了。
周文琪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办公室外的嘈杂声传进来,但她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角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三人并肩站着,笑容清晰。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一步步走回座位,把听筒放回原处。
她知道,她必须回一趟沪市了。
付叔那里,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人事科请了事假。
领导问起缘由,她只说是家中长辈生病,需要回去探望。
办完手续后,她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布包,又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张旧车票,看了两眼,也塞了进去。
周文琪找到露姐,问:“露姐,你啥时候动身回沪市看家人啊?”
那时露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听到问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她。
肥皂水还滴在她的手腕上,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回道:“后天就走。”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周文琪,眉头微扬。
“哎哟,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想托我捎点啥回来?有需要你就直说,咱谁跟谁啊。”
周文琪摆摆手。
“不用了,谢谢你。其实……我也打算回趟沪市。”
“啥!?”
露姐一下子睁大了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丫头,你这是抽什么风?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去?该不会是想甩了陆队长吧?”
露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眉头挑得老高。
她刚从隔壁王婶家串门回来。
听见周文琪说要回沪市,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马赶过来追问。
“他虽然板着个脸,像个木头疙瘩,可对你可是实心实意,没得挑啊。”
她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把缸子放在膝盖上。
陆黎辰虽然不爱说话,可在厂里谁不知道他对周文琪上心?
每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交到她手里,逢年过节还抢着替别人值班,就为了陪她多待几天。
“咱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可不能一不合心意就跑路……”
露姐叹了口气,伸手去捏周文琪的脸颊。
眼看露姐越扯越远,周文琪连忙打断。
“打住!我妈一个亲戚病了,我得回去看看人,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