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连煎好的药都不必再端进屋,因为喂不进去,也救不回来。
她躺在破旧的毡帐里,听着窗外风雪呼啸,意识渐渐模糊,呼吸越来越浅,终在一个雪夜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尸身无人收殓,直到三日后才被人发现,早已冻得僵硬。
两年过去,光阴流转,楚砚昭也长到了十五岁,眉目清丽,气质沉静,行了及笄之礼,正式成为待嫁闺中的少女。
皇上心疼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女儿,几位皇子也舍不得,纷纷劝皇上多留她在宫中几年,晚些再议婚事。
可顾青桁却不干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牵挂,自那日起,天天往宫里跑,一趟接一趟地求见皇上,言辞恳切,只为请旨赐婚。
宫人撵他,他不走;侍卫赶他,他不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偏殿角落,捧着一杯凉茶,目光坚定,只等皇上召见。
皇上烦得脑袋直疼,几次命人将他驱逐,可他刚被送出宫门,转头便绕道去东宫,找太子磨叽。
今日诉衷情,明日谈国策,后日又提民间婚嫁风俗,总之就是缠着不放,软磨硬泡,一日不去心不安。
这样日复一日堵门的日子,竟硬生生持续了一整年。
宫中上下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连太子都苦笑摇头:“再不答应,他怕是要在宫门口搭个茅屋住下了。”
最后,谁也扛不住这般执着,皇上无奈点头,太子拍板定案。
两个人的婚事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择吉日、备聘礼、颁喜诏,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盛大婚礼,百官道贺,万民围观,京城市井皆为之沸腾。
成婚后,顾青桁牵着楚砚昭的手,离开繁华京城,一路北上,重回他曾戍守的北境之地,在边关小镇安家落户,过起了宁静平淡的日子。
春风拂过城墙,炊烟袅袅升起,两人携手走过集市,买菜做饭,夜里依偎观星,仿佛世间纷扰皆已远去。
也是在那时,某个星光满天的夜晚,楚砚昭终于坐在灯下,双手微微颤抖,将藏了多年的秘密一字一句说了出来——她的真正来历,她并非凡人,而是来自九重天外的昭体之魂;她为何会出现在人间,又是为何选中这一世,为的,便是完成一场宿命的救赎。
那一夜,她取出随身携带多年的剔昭锥,指尖凝力,轻轻划过顾青桁的掌心,引出一丝昭血。
随后,她闭目凝神,用锥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埋藏在他体内深处的昭根剥离出来。
每一下都极轻、极缓,如同抽丝剥茧,生怕伤及根本。
而后,她将那支昭根原封不动地重新嵌回他的识海之中,使其归位,昭脉重续。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诀,口中念咒,顺手扯来陆知行一生默默积攒下的那点善缘——那些他曾施过的恩、救过的人、未曾张扬的好事,如今化作缕缕金光,如细线穿针,如布帛缝补,一块块拼接起来,补在他残缺的情魄之上。
她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千年的古器,专注而虔诚,一点一点唤醒他被封印已久的七情六欲。
悲喜、爱憎、心动、疼痛……
那些曾属于“人”的感觉,终于缓缓回归他的身体。
他的睫毛颤动,眼角沁出一滴泪,唇角微微扬起——那一刻,顾青桁的昭性,终于被她彻底唤醒。
她原本打的主意是,让大哥哥帮她一块儿找那个传说中的冥太子,陪着他渡劫。
毕竟这劫数非同小可,若无助力,一旦出了差池,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而若是两人同行,彼此照应,便多了几分胜算。
等事情一了,大功告成,就能顺顺利利地一起回冥界交差,再也不用在这凡尘间东奔西走,受人眼色。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就是顾青桁本人?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那个眼神深邃、神情冷峻的大哥哥,竟是冥太子的真身下凡。
真相揭穿的那一瞬,楚砚昭只觉心头如遭雷击,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空白,过往种种细节瞬间串联起来——他为何总在她最危险时出现,为何对她格外宽容,为何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她流一滴泪。
原来当初是他偷偷下了一道命令,叫楚砚昭投生到人间去,陪着对方走这一遭劫难。
那道密令被藏得极深,连冥界的监察司都没能察觉。
他宁可背负欺瞒之罪,也要将她带在身边。
因为只有她,才能稳住他动荡的魔心;只有她的气息,能在血雨腥风中唤醒他最后一丝清明。
而这一切安排,并非权谋,也不是利用,而是他早就悄悄埋下的情根。
再后来啊,他干脆把自己所有的好脾气、善念、柔软心肠,全悄悄塞给了她。
那些温柔如春水的眼神,那些不动声色的庇护,那些在她哭泣时无声递来的手帕,都是他在用生命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他本是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存在,却因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甚至学会了微笑。
他的温柔,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为了她,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
要是没这个人挡着,他在凡间非得杀红眼不可,血能染透十座城,死掉的可就不只是几个人了。
那场心魔劫来势汹汹,足以撕碎任何修士的心神。
若无楚砚昭每日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若无她傻乎乎地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若无她那一句句“大哥哥别怕”,他早就在无边杀意中彻底沉沦,变成一尊只知毁灭的魔头。
人间或许早已沦为修罗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更别提,他走后要留她孤零零一个在冥界熬日子——那得多苦?
一个没根没势的小花精,连风吹都怕三分。
冥界等级森严,强者为尊,弱者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她那样天真烂漫的性子,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只会被人欺辱、嘲笑,甚至当成祭品献给更高阶的鬼王。
他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心就像被千万根细针扎穿,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啊,与其让她受罪,不如直接带上她一起下凡,同进同退,也算有个照应。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冒着被天道惩罚的风险,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亲手打破轮回法则。
他宁可自己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她独自承受一分苦难。
只要她在身边,哪怕身处劫火焚身之境,他也觉得人间值得。
等一百年过去,两人重返冥界的时候,楚砚昭早已不是当年傻愣愣的小花精了。
百年的磨砺,百年的生死与共,早已洗去了她身上的稚气与怯懦。
她学会了辨人心,懂了权衡,也明白了责任的分量。
她不再是一朵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花,而是能在风雨中挺直腰杆的女子。
有冥太子一路扶助,她脑子开了窍,心也变得通透,模样自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的笑容依旧纯净,但多了一份从容;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蕴藏着力量。
她不再是依附于人的弱者,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
她的每一步成长,都浸透了他的耐心与成全。
从此以后,冥界没了那个不起眼的小花妖,却多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冥太子妃。
大典当日,幽兰盛开,鬼火如星,万昭俯首。
她身着玄纹红嫁衣,头戴琉璃冠,一步步走上冥宫高阶。
顾青桁站在殿前,伸出手,轻轻牵起她。
两人的影子在冥河倒影中交叠,如同宿命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