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铭适应新身体的第三天,决定去山下的青云镇逛逛。
理由很充分:他要买几件合身的常服,试试道体对食物的反应。
以及,用他的话说:“看看三年多没见,世界变成啥样了”。
白月凝陪他一起去,她本来没什么事,但叶铭说一个人逛没意思,于是她就去了。
青云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街边店铺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只是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些,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随处可见,还有些明显是远道而来的散修,在街角摆摊贩卖新奇玩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没引起什么注意。
白月凝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修。
叶铭更不用说,刚重塑的道体还没开始修行,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直到他们走进一家成衣铺。
店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整理布料。
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扫过白月凝,又扫过叶铭,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白月凝的脸看了三息,又盯着叶铭看了三息,手里的布料啪嗒掉在地上。
“月、月盈真君?”妇人的声音在颤抖。
白月凝还没开口,叶铭先笑了:“老板娘好眼力。”
这句话坐实了身份,妇人脸色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行了个大礼,结结巴巴地说:
“真君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真君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白月凝看了叶铭一眼,后者对她眨眨眼,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白月凝对妇人说:“买几件常服,给他穿。”
妇人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叶铭,她仔细打量他,眼神从惊讶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恍然大悟:
“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叶铭前辈?”
这回轮到叶铭愣住了。
“传说中?”他重复这个词,“我有什么传说?”
妇人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赶紧补救:
“就是……大家都听说您重塑道体归来了,镇上的说书先生最近都在讲您和真君的故事,茶馆里每天都坐满人……”
叶铭和白月凝对视一眼,那天他们在成衣铺待了半个时辰。
妇人热情得近乎惶恐,不仅拿出了店里最好的料子,还坚持不收钱。
最后白月凝留下一块中品灵石,才勉强让妇人收下。
离开成衣铺时,叶铭手里多了三套新衣服,表情有点微妙,他边走边说:
“所以,我们现在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嗯。”白月凝应了一声。
“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都讲些什么?”
这个问题在午后的茶馆得到了答案。
两人本来只是路过,听见里面传来洪亮的说书声,便停下脚步。
茶馆里挤满了人,有修士也有凡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那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醒木,正讲到高潮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月盈真君剑光一闪,超脱大阵光芒万丈!那虚无族的三个魔头,见状大惊失色,转身欲逃——”
叶铭站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
白月凝拉了他一下:“走了。”
叶铭压低声音回道:“等等,再听会儿,我想知道他怎么编的。”
两人悄悄走进茶馆,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小二过来倒茶时,看见白月凝的脸,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摔了。
白月凝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声张,小二会意,战战兢兢地倒完茶,一溜烟跑了。
台上,说书先生继续讲:
“可它们哪里逃得掉?叶铭前辈虽只剩一缕残魂,却毅然点燃灵火,化作通天光柱,与月盈真君双剑合璧!”
“那一剑,斩断了虚空,劈开了混沌,直打得魔头魂飞魄散——”
叶铭凑到白月凝耳边,用气声说:“我记得我当时快消散了,哪有这么威风。”
白月凝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书先生越讲越激动:“战后,月盈真君不离不弃,以剑丹温养叶铭前辈残魂三载有余!”
“这是何等深情!何等坚贞!正所谓:天地为证,剑心相印,生死不渝——”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有人抹眼泪,有人使劲鼓掌。
叶铭的表情从有趣变成了尴尬,他拉拉白月凝的袖子:
“要不……还是走吧?”
两人悄悄离开茶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后面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已经开始讲他们“前世注定”的桥段了。
回山的路上,叶铭一直沉默,快到山门时,他终于开口:
“那些故事……也太夸张了。”
白月凝回道:“人们需要故事。”
“需要英雄,需要传说,需要相信有些东西值得守护。”
叶铭想了想:“也是,至少他们记住的版本里,石铮和凌沧也是英雄。”
“嗯。”
“潮汐剑阁的那个海珠,现在应该是阁主了吧?”
“上个月继任的。她来信说,潮汐剑阁的新弟子都把石铮和凌沧当榜样。”
叶铭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快到洛云峰时,迎面遇上了王擎霄和林诗璇。
王擎霄看见叶铭,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点大,拍得叶铭晃了一下。
“可以啊!”王擎霄咧嘴笑着。
“这新身体够结实!我刚才还在跟诗璇说,过几天找你切磋切磋,试试你这道体有多强。”
林诗璇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转向白月凝:
“刚才宗主找你们,说是东海潮汐剑阁送来贺礼,庆贺叶铭重塑道体。”
“礼物放在执事堂了,让你们有空去取。”
叶铭有点惊讶:“海珠还专门送礼?”
“不止潮汐剑阁。”林诗璇补充道。
“北境冰魄部族、玄天宗、听雨阁……这几天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份贺礼,执事堂都快堆不下了。”
王擎霄继续补充:“还有些散修和小宗门,送的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很诚。”
“有个老修士送了自己种的灵茶,说感谢你们守护了这片天地,让他孙子能平安长大。”
叶铭沉默了,他看向白月凝,白月凝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天晚上,两人去了执事堂。
堂内果然堆满了礼物,大的有箱子,小的有锦盒,有些包装精美,有些只是简单的布包。
每件礼物都附了名帖,写着赠送者的名字和简短寄语。
叶铭一件件看过去,潮汐剑阁送的是一对深海明珠,珠内封印着两道潮汐剑意,可用于感悟或护身。
附言是海珠亲笔:“剑阁永念,愿前辈早日重登大道。”
冰魄部族送的是一块万年寒玉,雕成雪花的形状,附言很简洁:
“北境不忘。”
玄天宗送的是一卷剑道心得,听雨阁送的是一套特制的茶具。
几个小宗门合送了一幅手绘的山河图,图上标注了他们宗门所在的位置——都是当年被超脱大阵庇护的地区。
那包灵茶放在最边上,布包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里面是半斤普通的灵茶叶,附言写在粗糙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
“我孙子今年六岁,开始修行了,谢谢你们。”
叶铭拿起那包茶,看了很久。
白月凝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这就是你守护的东西。”
“嗯,我知道。”叶铭把茶包小心收好。
离开执事堂时,夜已经很深了。
星辰满天,超脱大阵的光芒在天空缓缓流转,像一层温柔的薄纱。
两人走在回洛云峰的路上,山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走到半山腰,叶铭忽然停下脚步。
“白月凝。”他说。
“嗯?”
“谢谢你。”
白月凝转头看他,月光下,叶铭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来,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些。”
叶铭指了指山下,青云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广袤的大地沉浸在夜色中,宁静而安详。
“让我知道,那些牺牲值得,那些等待值得,那些……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白月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回家吧。”她说。
“好。”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分不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