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峰顶的晨钟敲响第一百三十七次时,白月凝接过了第一份宗门事务。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新入门外门弟子的一次剑术考核。
负责考核的执事长老临时闭关,需要有人顶替。
洛云长老把玉简递给她时,只说了一句:
“去看看。”
白月凝接过玉简,当天下午就去了外门演武场。
场上有三十多名新弟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握着木剑的手还有些发抖。
他们轮流演练基础剑式,动作生涩,劲力散乱,但眼神都很认真。
白月凝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没点评,只是看。
有个女孩练到一半剑脱手了,慌慌张张去捡,抬头时发现白月凝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
白月凝对她轻轻点头,女孩愣了愣,然后咬牙继续练。
考核结束后,白月凝在玉简上留下评语。
她写得很简略,每个人的优点和问题各写一行,写到最后一人时,笔尖顿了顿。
那是个瘦小的男孩,剑术平平,但每次出剑前都会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鼓劲。
白月凝看了他一会儿,在评语末尾加了一句:
“呼吸稳,心性定,可继续观察。”
她把玉简交还给执事堂。
第二天,第二份事务来了,是藏经阁一层需要重新整理。
天道甘霖之后,阁内部分古籍受灵气滋养,出现了新的注解内容,需要重新抄录归档。
这项工作耗时但简单,白月凝接了下来。
她在藏经阁待了七天。
每天清晨进去,黄昏出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本翻阅那些基础功法。
有些书记载着几百年前修士的修炼心得,墨迹已经淡了,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当年的认真。
她在空白处用新墨补上注解,笔迹工整,不增不减,只做记录。
第七天下午,她翻到一本《炼气初解》,书很薄,纸页泛黄,封面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今日引气入体,师尊说我笨,但我做到了。”
字迹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白月凝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她把书放回原处,继续下一本。
宗门事务一件接一件,有时是指导内门弟子剑术,有时是协助墨渊长老整理丹药典籍,有时是去山门接待来访的其他宗门修士。
都是些琐碎的事,不紧急,不重要,但需要有人做。
白月凝都做了,她做事时很安静,话很少,但每条指令都清晰,每个决定都干脆。
渐渐地,青云宗上下都习惯了这位月盈真君的存在。
她不再只是传说中击退虚无族的英雄,也是会出现在执事堂、藏经阁、演武场的长老。
只是没人知道,她每天处理完事务回到洛云峰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同一件。
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丹田。
剑丹深处的搏动已经稳定在每天四百次左右。
这个数字维持了三个月,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就像一颗埋得太深的种子,虽然活着,但迟迟不发芽。
白月凝不急,她每天用两个时辰温养剑丹。
先引导超脱大阵的能量流入丹田,再以自身剑元为媒介,将能量精炼后缓缓注入那个点。
过程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进展,但她一天不落。
温养结束,她会喝茶。
茶是洛云长老送的,一种生长在峰顶岩缝里的野茶。
味道很淡,有山泉的清冽和岩石的微涩。
她每次只泡一小壶,坐在窗前慢慢喝完,喝完了,就看看窗外的云,或者听听山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
深秋时,白月凝去了沉剑谷。
谷口的阵法已经修复,但值守弟子看见她,直接放行了。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沿途的剑气乱流比当年温和了许多。
她走到当年发现第一截断剑的地方。
那块黑色巨石还在,石下的裂缝还在,只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当年遭遇噬铁蚁群的区域时,她停下脚步。
地面还有当年战斗的痕迹——剑痕,焦土,蚁巢坍塌后形成的浅坑。
只是现在那些痕迹都被新生的植被覆盖了,青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藤蔓爬过焦黑的石块,一切都柔软了,模糊了,像被时间轻轻抹过。
白月凝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她想起当年叶铭在脑海里指挥她战斗的样子。
那家伙总是很吵,一会儿喊“左边左边”,一会儿抱怨“这蚂蚁壳真硬,砍得他生疼”,但每次指引都精准有效。
她闭上眼睛,剑丹深处的搏动依旧微弱,但此刻似乎跳得快了一点。
不是错觉,是真的快了。
像在回应什么。
白月凝静静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离开沉剑谷时,值守弟子递给她一个包裹,说是谷内新生的剑意结晶,对温养剑器有帮助。
白月凝接过包裹,道了谢。
回到洛云峰,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十几块指甲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有细密的银色纹路流转。
她拿起一块贴在掌心,晶体缓缓融化,化作精纯的剑意能量渗入经脉。
剑丹深处的搏动又跳快了一点。
白月凝把剩下的晶体收好。
从那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重游旧地。
去东海时,潮汐剑阁的海珠亲自接待,两人站在风暴角的崖边,看着下面依旧汹涌但不再狂暴的海浪。
海珠说剑阁现在很好,新弟子很有朝气,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师兄们。
白月凝没说话,只是听着。
海浪声里,剑丹的搏动很平稳。
去北境时,冰魄部族的苍骨长老已经退居二线。
接任的新族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说话很直,但办事稳重。
部族在新生灵脉附近建了新的聚居地,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白月凝在当年发现祖石的那个冰窟前站了一会儿。
冰窟还在,但里面的寒气已经温和了许多,她没进去,只是看了看,然后离开。
最后一站,她去了凡尘。
没去当年出生的那个村庄,而是随意走进一座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些卖杂货、卖吃食的小铺子。
她在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摊前停下,看了一会儿。
老人手艺很好,糖浆在铁板上几笔就勾出一只飞鸟。
旁边围着的孩子拍手叫好,有个小姑娘掏出几枚铜钱,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画只兔子。
老人笑呵呵应了。
白月凝看着那只糖兔子成型,看着小姑娘欢天喜地接过去,看着阳光照在晶莹的糖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她在镇上走了一圈,买了包桂花糖,然后离开。
回到青云宗时,已经是初冬。
洛云峰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慢慢飘,落地就化了。
白月凝站在峰顶,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心,又一片片消失。
剑丹深处的搏动很安静,像在沉睡,但睡得比之前踏实。
她回到闭关密室,像往常一样温养剑丹,喝茶,然后休息。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执事堂处理事务。
今天的事很简单,只是确认一批新制符箓的分配方案,她看完玉简,签下名字,交给值守弟子。
弟子接过玉简,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月盈真君,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白月凝抬头看他,那弟子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问完话后他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白月凝问。
“因为……您总是很安静。”弟子说。
“好像大部分心思都不在这里。”
白月凝沉默片刻,最终开口:“嗯,是在等人。”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弟子愣了愣,然后认真地说:“那他一定会回来的。”
白月凝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谢谢。”她说。
离开执事堂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白月凝沿着山路慢慢走回洛云峰。
她知道等待可能没有尽头,知道那颗种子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知道有些告别就是永别。
但她还是会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宗门事务里等,在温养剑丹里等,在重游旧地里等,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的人。
而这份等待本身,已经让她的心沉淀得如同深潭,圆满得如同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