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决定举行庆典的那天,白月凝正在洛云峰后山的溪边。
她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意识沉在剑丹深处。
那点搏动依旧微弱,但比前段时日稳定了一些。
天道甘霖之后,天地灵气变得异常浓郁,连带着剑丹温养的效果也提升了些许。
搏动每天会跳两百多次左右,白月凝数过。
但是太过微弱,微弱到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感知到。
每次感知到一次跳动,她就在心里记下一个数。
三百次,是她一天中能感知到的极限,超过这个数,搏动就会变得模糊,像累了需要休息。
她会停下感知,让剑丹自行温养,自己则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
今天数到两百七十三次时,林诗璇来了。
她没有直接走近,而是站在溪对岸,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等到白月凝睁开眼睛,她才开口:“宗主和各峰长老商议,决定三日后举行庆典。”
“庆祝战争结束,天地新生,也庆祝……我们活着回来。”
白月凝看向她,林诗璇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淡青色道袍,袍角绣着精细的云纹符路。
那是万妙灵璇箓的简化纹样,既美观又有实际的防护效果。
她气色好了很多,眼神明亮,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庆典规模很大。”林诗璇继续说道。
“不仅青云宗,其他宗门也会派人来。潮汐剑阁、玄天宗、御兽宗、听雨阁……所有参与过这场战争的势力都会到场。”
“宗主的意思是,这次庆典不只为庆祝,也是重新确立修真界秩序的机会。”
白月凝沉默片刻,问:“需要我做什么?”
“宗主希望你能出席。”林诗璇轻声说。
“你是超脱大阵的阵眼,是击退虚无族的关键,是……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英雄。”
“所有人都想见你。”
“叶铭呢?”
林诗璇愣了一下,她斟酌着措辞:“他们也会纪念叶铭。”
“宗主准备在庆典上为他立碑,将他的名字刻进宗门传承玉册,让后世弟子永远记住——”
“我不去。”白月凝打断她。
林诗璇没再劝,她看着白月凝,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得近乎空寂的神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转告宗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吃点东西。”林诗璇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食盒,放在溪边石头上。
“王擎霄去凡尘集市买的,说是你最可能吃下去的东西。”
白月凝看向食盒,很普通的木制食盒,没有雕花,没有装饰,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她走过去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点心。
糯米糕,桂花糖,还有一小碗温热的杏仁茶。
都是凡尘最普通的食物,没有灵气,没有药效,只是单纯的吃食。
白月凝拿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小口,口感软糯,微甜,带着淡淡的米香。
味道很普通,但莫名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凡尘时偶尔会吃到的味道。
“谢谢。”她说。
林诗璇松了口气,顿了顿说道:“还有一件事,海珠来了。”
“潮汐剑阁这次派她带队,她想见你。”
白月凝放下糕点:“她在哪?”
“山门客院。”
“带我去。”
海珠站在客院窗前,望着外面的新绿发呆。
她换了身素净的白衣,腰间系着一条湛蓝色的束带,那是潮汐剑阁弟子为逝者守丧的装扮。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看见白月凝时,海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敬意,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她没有行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白前辈。”
白月凝没在意称呼的变化,她走到窗前,与海珠并肩站着,望向窗外那片新生的灵植园。
“石铮师兄和凌沧师兄的名字,已经刻进潮汐剑阁的祖祠了。”海珠轻声说道。
“师尊说,他们是剑阁立派以来,最值得骄傲的弟子。”
“嗯。”白月凝应了一声。
海珠继续说着:“东海现在很好,天道甘霖之后,海域灵气提升了三倍,新生的灵脉比之前更多。”
“潮汐剑阁收了一百多名新弟子,都是慕名而来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只是……剑阁里空了很多。”
白月凝知道她在说什么,潮汐剑阁在这场战争中损失了近三成弟子,其中大半是像石铮和凌沧这样的精锐。
活下来的人需要时间适应这种空缺。
白月凝问:“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海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会接任潮汐剑阁下一任阁主。”
“师尊的意思,也是师兄们的意思,他们说,潮汐剑阁需要有人带着往前走。”
“你能做到。”
“我不知道。”海珠苦笑。
“以前总觉得有师兄们在前面挡着,我只要跟着就好,现在他们不在了,轮到我站在前面了……有点怕。”
白月凝转头看她,海珠眼中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是失去重要之人后不得不长出来的铠甲。
“你会做好的。”白月凝说。
海珠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谢谢。”她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海珠忽然问:“叶铭前辈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白月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感受着剑丹深处那点搏动。
今天它跳了两百七十三次,比昨天多了两次。
很微小的变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变化。
白月凝摇了摇头,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也许回得来,也许回不来。”
“那你在等什么?”
“等他醒来,或者等我自己死心。”
海珠怔住了,她看着白月凝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像海边的礁石,明知潮水可能永远不会退,依然站在那里。
“你会等多久?”海珠问。
“等到等不下去为止。”
三天后,庆典如期举行。
青云宗山门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宗修士、散修、甚至凡尘王朝的代表都来了。
广场中央搭起高台,台上坐着清源真人和各峰长老。
台下,王擎霄和林诗璇站在最前排,身旁是墨渊长老、守拙祖师、苍骨长老等人。
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道袍,佩戴着象征身份的符印法器。
清源真人致辞时,提到了白月凝的名字。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有人高喊“月盈真君”,有人喊“守护者”,有人喊“英雄”。
声音汇成浪潮,在山谷间回荡。
但白月凝不在场。
她坐在洛云峰顶那处闭关密室里,闭着眼睛,意识沉在剑丹深处。
搏动今天跳了二百七十五次。
比昨天多两次。
密室很安静,听不见山下的欢呼,听不见众人的呐喊。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剑丹深处那点微弱但清晰的搏动声。
洛云长老来过一次。
这位师尊没有劝她下山,只是带来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还有一句简单的话: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白月凝接过茶,道了谢。
洛云长老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离开。
那壶茶白月凝喝了三天。
三天后,庆典结束了,各宗修士陆续离去,青云宗恢复平静。
新弟子开始按部就班地修行,长老们开始处理宗门事务,世界继续向前运转。
白月凝依旧坐在密室里。
她每天做三件事:感知剑丹深处的搏动,引导超脱大阵的能量温养它,以及喝茶。
茶是洛云长老送的,点心是林诗璇和王擎霄轮流送的。
他们不劝她出去,只是确保她能吃点点心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搏动从每天两百七十五次,慢慢增长到三百次,三百二十次,三百五十次。
增长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增长。
某天清晨,白月凝睁开眼睛,她走到密室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来,带着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剑鸣声,清脆而充满朝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会继续等下去。
像种子在土里等待发芽,像冬夜等待黎明,像所有看似无望却依然坚持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