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工业巨兽的诞生
厚重的侧舷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金属闩扣一节节压死,发出低沉而短促的闷响。
外面的海风丶浪声和嘈杂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钢铁之外。
信道狭窄而低矮,两侧全是冷灰色的钢板,连一寸多馀的装饰都没有,铆钉头一排排钉在墙面上,整齐而密集,像某种巨兽外露的骨节。
每隔几步,防爆玻璃灯就亮着一盏。
灯罩因为长期经受高温熏烤而微微发黄,光线摇晃,把几人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奥兰德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得不象个老人。
他在一扇格外厚重的水密门前停下,抬手拍了拍门侧的纯铜旋钮,金属声清脆结实。
“全船被我切成四十个独立水密舱。”老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扭动旋钮,示意路易斯看清那套复杂的锁闭结构。
“哪怕中了鱼雷,或者被海盗凿穿船底,只要把门关死,它就会象软木塞一样浮着。在这里,舒适是多馀的,只有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路易斯伸手摸了一下钢板。
冰冷粗糙这种触感传导至指尖,当比任何昂贵的丝绸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你说得对,奥兰德。”路易斯收回手赞许道,“在海上,生存就是唯一的优雅。哪怕是去死,我们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淹死在漏水的棺材里。”
奥兰德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下,越往底舱,空气越热,脚下的震动也越发明显。
即便机器尚未全功率激活,整艘船也象是在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力量。
推开动力室隔音门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与热浪几乎是扑面而来。
空间骤然开阔,四台巨大的立式蒸汽机,占据了整片内核舱室。
粗壮的连杆丶曲轴和气缸层层迭迭,如同钢铁铸成的内脏,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旁是巨大的燃煤锅炉,炉门半开,火光将昏暗的舱室映得一片血红。
几名赤着上身的铲煤工正在炉前来回忙碌。
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汇聚成溪流,随着肌肉的贲张甩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看到舱门打开,这群底层工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着身穿大衣的路易斯,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敬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都在发什么愣!”奥兰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给予这艘船生命的人,赤潮领的主宰,路易斯·卡尔文大人!”
铲煤工们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忙想要下跪。
路易斯说道:“不用理会我,你们继续。”
在下一秒,铲煤声骤然密集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劳作,那么现在,这声音里多了一种狂热的节奏。
铁铲撞击煤堆,煤炭抛入炉膛,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猛。
他们不敢直视这位伟大领主的眼睛,却把全部的恩情都倾泻进了锅炉里。
火焰在炉膛内疯狂舔舐,气压表的指针微微颤动。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微微颔首:“好,很有精神。”
随后老人带着路易斯来到动力室中央,指向那根贯穿船体的粗大传动轴:“蒸汽工厂的一体铸造工艺。从这里,直接连到船尾的双螺旋桨。”
他伸手拍了拍那根轴,象是在安抚一匹脾气暴躁却听话的战马。
“只要锅炉烧旺,它就能推着这七千吨的铁块跑到起飞。”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铄着狂热的光。
看完蒸汽内核,两人随着液压升降梯缓缓下沉。
厚重的钢缆在导轨中绷紧,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随着高度一点点降低,船体内部的震动愈发清淅,仿佛正沿着骨骼与血管,深入一头钢铁巨兽最危险的腹地。
这里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船舱。它更象是一座被钢铁封存的暴力博物馆。
第一层主炮甲板,空间被刻意抬高,异常宽阔。
中轴在线,两座巨大的炮塔并排矗立,如同两座沉睡的铁丘,死死压住了整艘船的重心。
路易斯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实物的规格。
黝黑粗长的炮管向前延伸,冷却与加固环层层迭迭,即便静止不动,炮口散发的寒意也足以让人产生本能的窒息感。
奥兰德站在炮塔旁,伸手拍了拍那层冰冷的铆接装甲:“这套主炮布局,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执行。”
老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
在最初的方案中,他曾试图用更节省的中型口径,但被路易斯一票否决。
“在东南行省服役那些年,我见过太多花哨的战舰,参数漂亮,但在第一轮齐射后就变成了漂浮的棺材。”
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但您说第一轮必须足够重,足够狠。要在对方意识到疼痛之前,就敲碎他们的骨头。”
路易斯走上前,指尖划过粗糙的铸铁炮身:“在未来世界上,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路易斯的声音平静冷漠,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不希望我们的敌人有坐下来谈判的机会。这东西不是用来交战的,奥兰德,它是用来进行单方面裁决的。”
“配合赤潮领特制的魔爆弹。”奥兰德补充道,“一发下去,普通的木质风帆战列舰上能开出直径五米的洞。那是绝对的毁灭。”
升降梯继续下行。
第二层的空间明显收紧,船体两侧,一排排装甲炮廓沿着舷侧展开,每一座炮廓内,都蛰伏着一门速射炮。
炮身线条简洁而凶狠,黄铜弹链整齐地盘绕在供弹架上,象是随时会被血腥味唤醒的毒蛇。
“中小口径,十二门。”路易斯扫视着那些炮口,“装弹量比原计划增加了30。”
奥兰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这是为了应对您在图纸上批注的那种肮脏战争。”
那不是绅士般的舰队决战,而是被数量拖入的泥潭。
路易斯很清楚,北境冰海不仅有海盗,还有成群结队的鱼人甚至更古怪的群居魔兽。
“对付成群结队的杂碎,精度是次要的。”
路易斯抓起一串冰冷的弹链,掂了掂分量:“主炮负责让对方敬畏,而这些东西,负责把海面切成碎片。我要的是弹幕,是毫无死角的金属暴雨。”
接着第三层,空气骤然变得灼热。
天花板压低,管线密集。在甲板高处的平台上,架设着几组造型狰狞的设备,多根粗短的炮管呈扇形排列,连接着独立的蒸汽供能管线。
“收割者。”奥兰德介绍道,“每分钟六百发。任何试图跳帮的生物,不管是海盗还是传说中的鱼人,都会在踏上甲板的瞬间被撕成碎肉。”
而在这些设备下方,船舷边缘隐藏着一排不起眼的喷嘴。
“还有龙息系统。高压喷射炼金凝胶油,瞬间点火。”奥兰德做了一个手势,“如果有东西爬满船身,整艘船会瞬间变成一只燃烧的火刺猬。这是净化污秽的火。”
路易斯满意地点头。
这是他对近身战极度厌恶的具象化体现,在这个低魔世界,任何让敌人近身的行为都是战术上的失败。
最后,升降梯降至最底层。
这里已经接近船尾,空间反而显得空旷阴冷。
一条条倾斜的投放导轨直通外侧水面,导轨旁,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铁桶,桶身刻满了感应水压的符文。
“深水震荡弹。”奥兰德看着这些铁桶,眼神复杂。
这是最后被写入设计图的部分,也是他最不解的部分,直到路易斯给他看了那份关于“无故失联船只”的统计报告。
“水下反制系统。引爆后水的不可压缩性会把冲击放大十倍。”奥兰德低声说道,“如果下面真有东西,它们的内脏会先碎掉。”
“必须要有。”路易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奥兰德,记住我的话。”
路易斯转过身,背对着那堆深水炸弹,目光穿透昏暗的舱室,仿佛看向了未知的深海。
“很多人以为大海是平面的,以为躲在水下就是安全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水下会有更可怕的敌人。”
夜色降临时,他们回到了全装甲指挥塔。
这里位于舰体最高处,是整艘战舰的中枢,也是它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厚达五厘米的防弹玻璃向前倾斜,象一块冷硬的盾牌,将外界与内部隔绝。
通过玻璃,可以俯瞰修长而空旷的前甲板,以及那门静静指向夜空的主炮。
炮口沉默,却带着随时会撕裂一切的压迫感。
与底舱不同,这里的空气异常安静。
只有仪表盘内部齿轮缓慢啮合的轻微声响,偶尔伴随着指针细小的跳动,与整艘船深处尚未完全苏醒的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路易斯双手握住冰冷的黑铁操舵轮,并没有看海图,视线越过防弹玻璃,落在前方黑暗而迷雾重重的海面上。
“按照帝国海军的操典,新船下水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海试和磨合。而我们才刚刚完成了一半测试。”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但奥兰德,如果我现在就要带它出去见血,它会让我失望吗?”
老船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没有劝阻,眼中的狂热反而更甚,象是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所有的连杆都已润滑,连那个最难伺候的三号气缸也调整完毕。它就象一头刚出生但饿疯了的鲨鱼,大人。它不需要温吞的试航,它渴望的是鲜血的祭礼。”
“很好。”路易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冷笑,手指在舵轮上轻轻敲击。
“南边的航道上,聚起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脏东西,不用找靶船了,这群人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路易斯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传令下去,全舰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补给整备。明早六点,准时启航。”
曙光港的码头已经被数千名闻讯赶来的领民挤满。
他们呼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焦灼的云雾,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船坞中那个庞大的黑色剪影。
怀疑丶恐惧,以及某种等待审判般的死寂。
“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一个商人哆哆嗦嗦地抓着缆桩,满脸不可置信,“那是注定要沉底的棺材啊”
“呜——!!!”
一声凄厉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不属于风帆时代的悠扬号角,而是高压蒸汽冲过黄铜哨片时的尖啸。
它霸道蛮横,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海浪声,震得前排工人的耳膜生痛。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斗。
“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两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黑烟,如同苏醒恶龙的吐息,猛然冲出巨大的烟囱。
滚滚黑烟瞬间染黑了原本灰白的天空,甚至屏蔽了刚刚升起的一线曙光。
一种名为工业怪兽的压迫感,第一次降临在这个野蛮的世界。
“动了它动了!”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伴随着绞盘崩紧的巨响,那座黑色的钢铁山峦,竟然真的违背常识,依靠内部那颗暴躁的蒸汽心脏,蛮横地推开了身前的海水。
船首锋利的撞角切入水中,激起的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两道浑浊激荡的水墙。
巨大的螺旋桨在船尾疯狂搅动,将平静的海湾搅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商人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巍峨的铆接装甲从眼前滑过,看着那门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的巨炮,双膝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
对于旧时代的子民而言,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工具,而是令人战栗的神迹。
“这就是大人的力量?”一名满脸煤灰的年轻铲煤工看着滚滚黑烟,眼神从呆滞逐渐变得狂热。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这不是魔法师虚无缥缈的咒语,这是钢铁,是他们亲手挖出来的煤炭所驱动的奇迹!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下一秒压抑已久的声浪如同火山爆发。
“万岁!!”
“赤潮领主万岁!!!”
数千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疯狂而嘶哑,甚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在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这头代表着工业真理的钢铁巨兽傲慢地昂着头。
碾碎了旧时代的风浪,载着满舱的杀意,缓缓驶入了迷雾深锁的茫茫大海。
那是它的猎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