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震颤嗡鸣,微弱如风中蛛丝,却清晰异常,穿透了此地浓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息的“空寂”,精准地落入月妖高度凝练的感知之中。
不是幻觉。
月妖强行稳住几乎要脱离的“沉寂”共鸣状态,心弦紧绷。那嗡鸣只持续了一瞬便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响起,但她残存的、与这片天地“同调”的敏锐感知,却牢牢捕捉到了其源头——正是她背后倚靠的这块巨大的、半掩在灰暗砂砾中的暗银色金属残骸。
鸣响过后,残骸再无任何动静,依旧是冰冷、坚硬、死寂,表面粗糙,布满岁月侵蚀与撞击留下的坑洼裂痕,那些隐约可见的古老纹路也黯淡无光。然而,月妖却感觉到,刚才那一刹那,这块残骸似乎“活”了过来,虽然只是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一下悸动。
她维持着与灵童背心相贴的姿势,心神却一分为二,绝大部分依旧维系着那缓慢而坚韧的韵律共鸣,小心翼翼地“托”着灵童那脆弱如风中残烛的真灵与道韵,另一小部分则高度凝聚,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身后的金属残骸。
她没有直接触碰,也没有试图将神念探入——在此地,“空寂”之力对神念的吞噬消磨远超外界,且贸然试探未知存在,可能招致不可测的后果。她只是将自身那种奇异的、与这片天地微弱“同调”的沉寂状态,以及体内那新生的、流转着苍灰气息的气流道韵,以一种更加“内敛”和“贴合”的方式,朝着残骸方向,缓缓“铺展”过去。
她在“共鸣”,以自身为“弦”,去尝试“拨动”这块残骸可能存在的、同源的“道韵”。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消耗心神。月妖必须完美控制自身状态,既不能脱离与灵童的共鸣,又要将对外“铺展”的道韵波动控制在最微弱、最不具“攻击性”和“侵入性”的层面,以免惊扰或激怒这未知的存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灰蒙蒙的天光永恒不变,仿佛时间在此彻底凝固。
就在月妖感觉自身心神消耗颇大,几乎要放弃这无谓的试探时——
“嗡……”
又是一声。
比之前那一声,似乎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也……悠长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紧接着,月妖“铺展”过去的、那微弱到极致的苍灰道韵波动,仿佛触及了一层冰冷、坚硬、却又并非完全“死寂”的屏障。这屏障对苍灰道韵没有表现出排斥,反而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中被打扰的、茫然的“回响”。
这“回响”并非意识,更像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器物本身材质与内部道则结构,在接触到同源或近似道韵波动时,产生的、本能的、极其滞涩的“共振”。
有反应!
月妖精神一振,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更加小心地维持着自身状态的稳定,并将苍灰道韵的波动,调整到与那“回响”传来的韵律更加契合的频率。
渐渐地,那“回响”的滞涩感似乎在减弱,尽管依旧极其微弱,却开始带上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韵律”。这韵律古老、晦涩,充满了一种与“归藏”相关的、厚重沉凝的意蕴,却又与月妖所知的、来自“归藏之心”或墟石的寂灭道韵有所不同。它更加“结构”,更加“精密”,仿佛蕴含着某种被精心设计、构建过的“法则”与“功用”。
是了……这与之前在墟隙“暗流”中,接触那些暗银色碎片,尤其是那巨大残骸“节点”时,感受到的纹路道韵,同出一源,却又更加“核心”,更加“内敛”。这块残骸,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碎片,而是那个失落古老文明某种重要造物的、更接近核心的部分?
月妖心念电转,尝试着,在维持共鸣的同时,将一丝更加细微的、源自银狼皇血深处、对“守护”与“月华”真意的感悟,以及一丝源自“归藏之心”寂灭生机的、枯荣轮转的模糊道韵,混合在苍灰气流中,随着那韵律,一同“传递”过去。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是否有用。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失落的文明,似乎与“守护”、“观测”归藏有关,而银狼一脉的“月华”与“守护”,灵童的“劫运”与“枯荣”,或许都能与其产生某种深层的联系。
这一次,残骸的反应更加明显了。
“嗡……嗡嗡……”
连续数声更加清晰、节奏也略微加快的嗡鸣响起。残骸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古老纹路,其中几道相对完整的,竟开始极其缓慢地、由内而外地,亮起一丝丝微弱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暗银色的、冰冷的光晕。光晕流转的速度极慢,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明灭不定,却真实不虚。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回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混乱的信息流,顺着那共鸣的韵律与苍灰道韵的连接,如同解冻的冰河,缓慢而艰涩地,流入了月妖的识海。
并非有序的文字或画面,依旧是无数破碎的、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仿佛金属铭文与道则结构图交织的碎片,夹杂着冰冷、恒定、无情的观测数据流,以及一些意义不明、却充满沉重使命感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烙印:
“……‘守墟者’第七主核心……破损率逾九成……能源枯竭……道则回路中断……归藏稳定态监测……异常……坐标……(无法识别)……‘蚀’之污染指数……攀升……警告……最高级别……”
“……启动最终沉眠协议……封存核心数据……嵌入‘归藏沉淀层’第三序列……等待……同源道韵唤醒……或……永恒寂灭……”
“……后来者……若汝身具‘墟’之亲和,‘月’之清辉,‘劫’之变数……或可启此残骸……得窥‘守墟’之责……归藏之秘……及……‘蚀’祸之源……”
“……然,启封需耗能……此地将短暂扰动……慎之……慎之……”
信息至此,戛然而止。残骸表面的暗银色光晕也迅速黯淡下去,嗡鸣停止,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月妖知道,那是真的。
“守墟者”……第七主核心残骸!一个专门为了“守护”、“监测”归藏墟而存在的、古老而强大的文明造物!它因某种原因(很可能与“蚀”的污染有关)严重损毁,能源枯竭,最终遵循协议沉眠于此,等待符合条件的“后来者”唤醒。
唤醒的条件,赫然包含了“墟之亲和”(月妖的苍灰道韵与沉寂状态)、“月之清辉”(银狼血脉与月魄真意)以及“劫之变数”(灵童的劫运道韵)!这简直像是为他们二人量身定做的一般!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宿命的牵引?
而唤醒它,可以“得窥‘守墟’之责、归藏之秘、及‘蚀’祸之源”!这正是月妖和灵童当前最急需的!无论是寻找出路,还是理解“伪道蚀心”的真相,对抗蚀尊,这些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
然而,信息中也发出了明确的警告:启封需要消耗能量,会短暂扰动此地。在这绝对死寂、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的“沉淀层”,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冒险。而且,残骸能量枯竭,即便唤醒,恐怕也只能提供极其有限的信息或功能,甚至可能因能量耗尽而彻底崩解。
更重要的是,月妖自身的状态,以及灵童那刚刚被勉强“锚定”、依旧岌岌可危的真灵,能否承受这“启封”可能带来的冲击与扰动?
月妖陷入了艰难的抉择。机会与风险并存,希望与毁灭一线之隔。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灵童。他依旧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但心口那微弱的道韵韵律,在她持续的共鸣下,似乎比之前又稳定了那么一丝丝,尽管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背后的暗红蚀痕,也依旧盘踞,如同不散的阴霾。
他们需要信息,需要出路,需要破局之法。留在这里,凭借这微弱的共鸣,或许能延缓灵童真灵的消散,但终究是慢性死亡,且自身伤势也难以在如此死寂的环境中恢复。而一旦灵童真灵彻底消散,一切皆休。
赌,还是不赌?
月妖的银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坚定。
她没有退路。灵童也没有。
与其在这永恒的沉寂中慢慢凋零,不如搏那一线微光,哪怕那微光之后,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但也不能盲目行事。残骸警告“慎之”,她便需将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她首先更加专注地维系与灵童的韵律共鸣,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稳定、最“沉寂”的顶点,同时,开始尝试以苍灰气流,极其缓慢地、在灵童心口周围,构建一个极其微小的、由苍灰道韵编织的、蕴含“藏纳”与“守护”真意的“茧”。这个“茧”并非防护罩,而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冲击中,尽可能地稳定、护持住灵童那点微弱的真灵韵律,使其不被外界的扰动彻底冲散。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的工作,对心神的消耗巨大。月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沉静如冰,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与此同时,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以更加主动、但依旧极其克制的方式,引导着苍灰气流,去“接触”、“浸润”身后的残骸。这一次,目标明确——不是粗暴唤醒,而是尝试以自身道韵为“引”,极其缓慢地,为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骸,注入一丝微弱的、同源的“活性”。
这过程如同以自身残存的、微弱的热量,去温暖一块冻结了万古的寒铁。苍灰气流每“浸润”一分,月妖自身的气机便虚弱一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残骸内部那复杂到难以想象、却又破损严重的道则结构,如同一片干涸、龟裂、布满了断痕的浩瀚星图,她的苍灰气流流入其中,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无边沙漠,瞬间就被吸收、分散,效果微乎其微。
但她没有放弃,只是将节奏放得更慢,更稳,如同最耐心的滴水穿石。
时间,在这极致的专注与缓慢的浸润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妖感觉自身苍灰气流已消耗近半,心神也疲惫欲死之时,那沉寂的残骸,终于再次有了反应。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内部锁死的机关,在漫长岁月后,被极其微小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的声响。
紧接着,残骸表面,之前亮起过的那几道暗银色纹路,再次浮现出微弱的光芒。这一次,光芒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持续地亮着,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熄灭。
同时,残骸内部,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缓慢、仿佛生锈的齿轮开始艰难转动的、连绵不绝的“嗡……隆……”声。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要撼动大地的质感。
月妖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立刻停止了对残骸的“浸润”,将全部苍灰气流收回,全力稳固自身状态,并死死“护”住灵童心口那刚刚成型、薄如蝉翼的苍灰“茧”。
残骸的“苏醒”过程,远比月妖预想的要缓慢,也……要“平静”。
并没有天崩地裂的震动,也没有能量爆发的光华。只有那低沉的、持续的“嗡隆”声,在缓缓增强,残骸表面的暗银纹路光芒也渐渐明亮了一丝。周围的“空寂”之力,似乎被搅动了,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开始泛起极其微弱、却范围极广的涟漪。月妖能感觉到,脚下砂砾大地深处那凝固的寂灭道韵,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着残骸的方向“流动”了一点点。
这种“扰动”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根基”被动摇的、深层次的悸动感,让月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紧绷。
就在那“嗡隆”声达到某个临界点,残骸表面光芒也亮到足以清晰照亮周围数尺范围内的灰暗砂砾时——
“铮!”
一声清越如古罄、却又带着无尽沧桑与金属质感的鸣响,自残骸最深处迸发!
紧接着,一道仅有拇指粗细、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暗银色光束,自残骸表面某个最为复杂的纹路节点处,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月妖或灵童,而是笔直地射向上方那灰蒙蒙的、低垂的天幕!
光束没入天幕的刹那,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光束没入点为中心,那片永恒均匀的灰蒙蒙“天幕”,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暗银色的涟漪!涟漪急速扩散,转眼间便覆盖了月妖目力所及的整片天空!
紧接着,荡漾的“天幕”上,那些暗银色的涟漪开始扭曲、重组,化作无数飞速流转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古老符文、星图轨迹、道则锁链的虚影,以及……一些模糊却连贯的、仿佛记录着遥远过去景象的动态画面碎片!
这些画面,远比之前接触碎片时获得的更加清晰、更加有序,虽然依旧带着厚重的岁月斑驳感,却不再那么破碎混乱:
——浩瀚的、流淌着暗银色光泽的金属星河,无数庞大而优雅的“守墟者”造物在其中井然有序地巡弋,监控着中央那片缓缓旋转的、灰暗的“归藏”漩涡。景象宏大,充满秩序与静谧之美。
——突然,无可名状的、纯粹的“黑暗”(与蚀力同源)自虚无中渗透而出,无视一切防御,污染、侵蚀“守墟者”的造物与道则,归藏漩涡开始变得不稳定,内部泛起暗红的不祥波纹。
——“守墟者”文明倾尽所有,启动最终防御,主舰“第七核心”率领舰队冲向“黑暗”渗透的源头,爆发惨烈决战,最终主舰崩解,最大的残骸裹挟着数据核心,坠入归藏深处……
——画面一转,出现了另一幅让月妖心神剧震的景象:那并非“守墟者”的视角,而似乎是归藏漩涡(墟)深处的某个“角度”。只见在“黑暗”(蚀)渗透、与归藏寂灭道则产生深度纠缠污染后,归藏漩涡最核心处,那枚混沌的“寂灭奇点”(归藏之心雏形?)内部,悄然孕育出了一点充满恶意的、扭曲的“伪识”……正是灵童所遭遇的“伪道蚀心”的根源!而这“伪识”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隐隐感知、甚至……吸引“蚀”之力量的关注与投放(“竖瞳”投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守墟者”第七主核心残骸,遵循最后指令,遁入“归藏沉淀层”,启动沉眠协议,将其观测到的、关于“蚀”之本质、渗透方式、与归藏产生畸变关联的关键数据,以及……一条可能通往归藏墟另一处相对“稳定”且隐蔽的、未被“蚀”力深度污染的古老“维护通道”的坐标信息,封存于核心之中。这条“通道”,似乎是“守墟者”文明当年为了检修维护归藏监测体系而秘密建造,连“蚀”都未曾察觉!
画面与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月妖只觉头痛欲裂,却强行记忆着每一个关键细节。尤其是最后那条“古老维护通道”的坐标信息,以及关于“蚀”力与归藏“伪识”关联的推测,让她心跳如鼓。
然而,就在这信息传输即将到达尾声,残骸表面的光芒也开始急速黯淡,那低沉的“嗡隆”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止之时——
异变陡生!
或许是残骸启动,消耗了此地沉寂的能量,引动了更深层的“沉淀层”道韵流动;或许是那束射向天幕的暗银光束,打破了此地某种恒久的平衡;又或许是……残骸内部封存的、关于“蚀”与“伪识”的信息,本身就像是一个敏感的“道标”,在此地被激活的刹那,便惊动了冥冥中某些与之相关的存在——
“轰隆隆……”
脚下原本坚硬的砂砾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并非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仿佛整个“沉淀层”都在缓慢“苏醒”或“倾覆”的、沉闷的轰鸣与摇晃!
远处,那些半掩在砂砾中的、大大小小的暗银色残骸碎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杂乱的低鸣。灰蒙蒙的天幕上,那些尚未消散的暗银色涟漪与符文虚影,也开始扭曲、紊乱。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深沉警兆与莫名心悸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月妖的心头。
这“扰动”,似乎……引来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说,惊醒了这“沉淀层”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住户”?
残骸的光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熄灭了。那低沉的“嗡隆”声也戛然而止。它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完成了使命,重归冰冷的死寂,甚至表面的裂纹似乎都多了一些。
但月妖已无暇顾及残骸。她死死抱紧灵童,将自身苍灰气流与“沉寂”状态催发到极致,一边抵抗着大地的剧烈震颤,一边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震动与心悸感传来的、灰暗深处、砂砾大地的远方。
在那里,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正在缓缓隆起。
不,不是黑暗在隆起。
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沉睡在砂砾大地之下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并且,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