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凝固了万古的时光。
月妖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在无边无际的浓墨中缓缓沉降。每一次试图运转那微弱的气流,都如同推动锈死的巨磨,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道基上那些勉强黏合的裂痕,在墟隙无处不在的“空寂”之力侵蚀下,传来细微却令人心悸的、仿佛冰面绽裂的“咔擦”声。若非守月珠与抚魂玉魄持续散发的微光,以及沐晚碎片燃尽后残留的那一丝奇异的“清定”余韵护持心神,她恐怕早已在这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中,意识涣散,身躯被同化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与灵童那缕道韵联系,依旧微弱,时断时续,如同在狂风中摇曳的蛛丝。但月妖不敢、也不能放弃对这联系的感应。这是她在这永恒放逐中,唯一的锚点,是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出路的、最重要的理由之一。她将大部分残存的心神之力,都用于维系、感应这缕联系,试图从那极度的微弱与断续中,捕捉到一丝一毫关于灵童状态与方位的线索。这消耗巨大,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魂更加萎靡,眼前时常发黑,但每次联系那端传来哪怕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都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星光,给予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漂移,漫无目的,又似乎遵循着那古老残骸“内核”共鸣所指示的、墟隙“暗流”的下游方向。周围的黑暗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会变得更加“浓稠”,仿佛实质的泥沼,让移动艰难百倍;有时又会略微“稀薄”,但那并非减轻压迫,而是“空寂”之力中混杂了其他更加诡异的气息——时而如万年寒冰,冻彻神魂;时而如腐朽尘埃,消磨生机;时而又传来极远处空间彻底湮灭崩塌的、无声的“悲鸣”震颤。
暗银色的碎片残骸依旧可见,如同这条死寂河流中沉默的星辰。但月妖再也不敢轻易将神念探入其中。先前与那巨大残骸的刹那接触,带来的信息冲击与神魂创伤让她心有余悸。她只是更仔细地观察它们的“流动”轨迹,观察它们表面纹路明灭的规律,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关于这条“墟河”与墟隙本身的信息。
她发现,碎片漂移的速度并非恒定,在“暗流”平缓处极慢,而在某些“狭窄”或“转折”的节点,则会略微加速。碎片表面的纹路,在接近某些区域时,会变得明亮或黯淡,仿佛在与环境中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交互。有些碎片,会在漂流途中突然彻底黯淡,崩解为更细微的尘埃,融入黑暗;也有些碎片,在吸收了其他更小碎片,或是经历了某些特殊区域后,表面的纹路会变得稍微复杂、凝实一丝。
这条“墟河”,并非完全的死物。它在以某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方式,“代谢”、“整合”、“演变”。那些暗银色的碎片与残骸,像是这条河流的“泥沙”与“骨骼”,记录着被遗忘的历史,也遵循着墟隙自身破碎、凝固又缓慢“流动”的诡异法则。
月妖不知道自己漂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伤势的痛楚、生机的缓慢流逝、以及与灵童联系的微弱波动,提醒着她自身的存在。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守月珠的光芒已黯淡到仅能勉强笼罩体表,抚魂玉魄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其散发的温养之力越来越弱。经脉中那混合气流运转得越来越滞涩,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滞。意识开始出现模糊,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无梦的空白,仿佛要被这永恒的黑暗同化。
她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看”到前方有光,是灵童那熟悉的灰金色光芒,可拼尽全力“游”去,却只有更深的黑暗。有时会“听”到呼唤,是灵童清冷的声音,是沐晚姐姐温柔的叮嘱,是父皇威严中带着关切的低语,可凝神细听,唯有死寂。她知道这是心神耗损过度、墟隙之力侵蚀加深的征兆。她只能更紧地握住手中那枚已失去光泽的沐晚碎片,用指甲刺痛掌心,用银牙咬破舌尖,以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锐痛,来维系最后的清醒。
就在月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最后一点气力也要耗尽之时——
前方,那永恒不变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浓稠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同”。
并非光亮,也非声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的“稀薄”。就像是在密封的、注满墨汁的罐子底部,出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向不明的“缝隙”。
紧接着,月妖感觉到,那一直推动着她、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墟隙“暗流”,在这里,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方向上的“偏转”。就像一条地下暗河,流经了某个隐蔽的、通向未知之处的“岔道口”。
而与此同时,她一直艰难维系着的那缕与灵童的道韵联系,竟也在此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丝的波动!那波动,似乎并非完全来自遥不可及的另一端,而有极小的一部分,仿佛与这“暗流”偏转的方向,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共鸣?
月妖精神猛地一振,几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是巧合?还是……这“暗流”偏转的方向,与灵童所在的区域,存在着某种空间上的、微弱的“连接”或“接近”?
她不及细想,也无力细想。这是她在漫长时间里,感知到的唯一一处“异常”,唯一一处可能与灵童所在产生微弱共鸣的方向。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陷阱,是彻底的湮灭,也比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无声无息地沉沦消亡要好。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催动几乎停滞的混合气流,同时将一丝微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暗流”偏转的、传来灵童联系微弱共鸣的“缝隙”方向。
神念如泥牛入海,几乎瞬间就被那“缝隙”另一端的某种更加凝实、更加混乱的力量吞噬、消磨。但就在被吞噬前的刹那,月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模糊的感知——那“缝隙”另一端,似乎并非完全凝固的黑暗,而是存在着某种更加狂暴的、充满毁灭性乱流的、破碎的空间结构,而且,那里的“空寂”之力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心悸的、熟悉的灰金色道韵气息,以及……另一股让她神魂本能颤栗的、阴冷蚀腐的残余波动!
是灵童的劫运道韵!还有……“竖瞳”蚀力的残余?难道灵童所在的那片墟隙,是之前“归藏之心”湮灭风暴与“竖瞳”冲击对撞后,形成的、更加混乱危险的区域?
这个发现让月妖心头一紧。但同时,那灰金色道韵的气息,虽然微弱混乱,却真实不虚,而且似乎就存在于“缝隙”另一端并不算遥不可及的地方!至少,比之前那种完全无法确定方位、遥不可及的感应,要“近”得多!
然而,那“缝隙”处传来的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另一端的乱流也充满危险。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穿过,成功率微乎其微,很可能在穿越过程中就被混乱的空间之力撕碎,或者被那狂暴的乱流彻底湮灭。
怎么办?
月妖停在“缝隙”之前,感受着自身近乎枯竭的力量,与另一端那微弱的、却可能是唯一希望的灵童气息。绝境中的抉择,往往更加残酷。
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停顿本身,就意味着生机的流逝。她将最后一点守月珠的守护之力,与抚魂玉魄的定神之能,全部收敛,紧紧护住心脉与紫府最核心的神魂本源。然后,她开始缓缓地、主动地引导经脉中那微弱的气流,不是运转周天,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我焚烧的方式,将其点燃,转化为一股极其短暂、却相对凝实的推力,混合着新悟“月魄”之力中那一点“藏纳”与“坚韧”的真意,将残破的身躯,化作一枚黯淡的、却带着决绝意志的“梭”,对准那“暗流”偏转的、感知中空间相对“薄弱”的一点,狠狠“撞”了过去!
这不是穿越,而是赌博。赌这“缝隙”并非绝路,赌另一端的空间乱流不会瞬间将她撕碎,赌灵童就在那边不远处,赌她和他,命不该绝于此!
“嗤——!”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由无数破碎空间褶皱凝结成的“膜”。难以形容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守月珠与抚魂玉魄的光芒瞬间被压制到体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月妖感觉自己的身体与神魂,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布满利刃的磨盘,每一寸都在被疯狂地切割、扭曲、拉伸!剧痛淹没了所有感知,意识在瞬间就被推到了彻底涣散的边缘。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彻底撕裂、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之时,那枚被她紧握在手心、原本已失去所有光泽的沐晚碎片,其边缘处一道极其隐蔽、之前从未显现的、细若发丝的古老刻痕,在与这狂暴混乱的空间之力接触的刹那,竟微微亮起了一瞬!一层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玄一盟特有空间道韵波动的微光,如同最滑腻的油膜,瞬间覆盖了月妖全身。
这层微光没有带来任何防护,却让那恐怖的空间撕扯之力,在触及月妖身体的刹那,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巧妙的“偏转”与“滑卸”!仿佛湍急河流中的顽石,因形状圆滑而承受的冲击大大减小。
“噗!”
月妖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石子,从那粘稠冰冷的“膜”中猛地挣脱,狠狠“砸”入了另一片天地。
甫一进入,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乱流便扑面而来!这里的空间不再是凝固的黑暗,而是充斥着无数细密的、五颜六色(更多是代表空间断裂与道则混乱的灰、黑、银、暗红交织)的、如同破碎琉璃般的空间裂缝与能量湍流!恐怖的撕扯力、扭曲力、以及其中夹杂的、源自“归藏之心”湮灭风暴与“竖瞳”蚀力的混乱道韵残余,如同无数把钝刀,疯狂地切割、侵蚀着闯入者。
“哇——!”
月妖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混杂着淡金与银辉的血液狂喷而出,血液离体即被乱流撕碎、湮灭。守月珠与抚魂玉魄的光芒剧烈闪烁,瞬间黯淡到了极致,珠体与玉魄表面,同时出现了新的、清晰的裂痕!她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在狂暴的乱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抛飞,道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裂痕再次扩大,刚刚恢复一丝的生机飞速流逝。
完了……
这是月妖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她甚至来不及寻找灵童的气息,便被无边无际的剧痛与毁灭乱流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她意识彻底沉沦、身躯即将被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充满蚀腐气息的空间裂缝吞噬的刹那——
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强无比的灰金色光芒,如同黑暗深渊中最后燃起的火星,在远处狂暴乱流的深处,骤然亮起!那光芒是如此的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如此的坚韧,带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的、属于“劫运”与“枯荣”的独特道韵。
光芒似乎感应到了月妖的气息,猛地一颤!随即,一道微弱却凝练的灰金色细线,如同穿越风暴的蛛丝,无视了狂暴乱流的阻隔,瞬间延伸而至,轻轻缠绕在月妖的手腕之上。
一股微弱却温和的、带着奇异枯寂与新生轮转意境的力量,顺着细线传来,并非治疗,而是一种“共鸣”与“牵引”。
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月妖那失控翻滚的身躯,被强行拉拽着,避开了那道暗红色的恐怖裂缝,向着灰金色光芒的源头,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飘摇而去。
而在光芒的源头,在那片相对“平静”(仅仅是与周围狂暴乱流相比)的、由数块巨大的、散发着寂灭道韵的黑色“墟石”勉强构成的、脆弱的避风港中心,灵童(司契)那几乎完全透明、眉心兰叶“痕”印碎裂大半、背后暗红蚀痕依旧的小小身躯,静静悬浮着。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近乎寂灭,仿佛已陷入最深沉的沉睡。唯有点点极其微弱的、灰金色的道韵光尘,从他破碎的眉心与心口处缓缓溢出,在他身周尺许范围内,构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薄如蝉翼的灰金色光茧。光茧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显然也已在狂暴乱流中支撑了许久,随时可能破碎。
此刻,这光茧延伸出的那道灰金细线,正将月妖那残破的身躯,缓缓拉入这方寸之地的庇护之中。
当月妖被拉入光茧范围,与灵童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时,灵童那紧闭的眼眸,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环绕周身的灰金光茧,光芒微微流转,将月妖也笼罩在内,尽管稀薄,却暂时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狂暴的乱流与蚀力残余。
在这片被狂暴墟隙乱流包围的、由寂灭“墟石”构成的、脆弱的孤岛之上,两个濒临绝境的身影,终于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在冥冥道韵牵引下的方式,再次“相遇”。只是,一个彻底昏迷,濒临消亡;另一个,陷入最深沉的枯寂沉眠,仅凭最后一点不灭真灵与道韵本能,维系着这方寸之地的微光,以及……与同伴之间,那斩不断的微弱联系。
黑暗依旧,乱流嘶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至少,在这绝对的死寂与毁灭包围中,那一点灰金色的微光,暂时照亮了彼此,也照亮了这方寸绝地中,一丝微不足道的、相互依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