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凝固如渊。
月妖在墟隙的“暗流”中漂移,每一次微弱的推动,都伴随着道基深处撕裂般的痛楚。那混合了“月魄”与寂灭生机的微弱气流,在经脉中艰难运转,如寒夜中一缕将熄的烛火,勉力维系着生机的余温。守月珠与抚魂玉魄紧贴心口与眉心,散发出的微光在绝对黑暗的吞噬下,仅能照亮周身尺许之地,光芒的边缘与墟隙的“空寂”之力不断交锋,发出细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滋滋”声。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些在黑暗中缓缓“流动”的暗银色光点。这些碎片残骸,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如同一条沉眠于永恒黑夜中的、由金属与道则构成的沉默河流,沿着墟隙深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碎空间道则的隐晦“流向”,朝着某个未知的远方汇聚。
起初,月妖只是被动地顺应“暗流”,艰难地以神念引导身躯,在粘滞的虚空中一寸寸挪移。但很快,她发现,若能将一丝微弱的气机,以特定的频率与方式,轻轻附着在那些暗银色碎片之上,竟能略微加快自己漂移的速度,并更清晰地感知“暗流”的脉络。这频率,源自她触碰第一枚碎片时获得的模糊信息,也与她新悟的、对“纹理”的敏锐感知隐隐相合。
她开始尝试。指尖轻触一枚拳头大小、表面纹路相对完整的暗银碎片,将一丝混合了“月魄”之力的神念缓缓渡入。碎片微颤,纹路亮起一瞬,传递来一段更加清晰的、关于前方“暗流”在接下来一段“路程”中,几处较为“平缓”与“湍急”节点的信息,甚至隐约指向一处“暗流”在此地形成的、微小的“涡旋”区域。
“涡旋”……在完全凝固的墟隙中,怎会有“涡旋”?除非,那里存在着某种引力的异常,或是空间结构的“伤口”?
月妖心中警觉,但更多的是探寻之意。在这绝对的死地,任何异常,都可能隐藏着出路,或至少是信息。她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朝着碎片指示的“涡旋”区域漂去。
漂移了约莫数个时辰(墟隙中时间感模糊,只是她以自身气机流转次数做的粗略估算),前方的黑暗似乎“浓稠”了一些。那种无处不在的、试图同化一切的“空寂”之力,在这里变得略微“活跃”,仿佛平静的死水下有了暗涌。而那些一同漂流的暗银色碎片,行进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并且,开始以一种缓慢的、向心的轨迹,朝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偏转。
月妖更加谨慎,将守月珠的微光收敛至仅护体表,抚魂玉魄的清凉之意提升到极致,稳住心神,抵抗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源自“涡旋”方向的、微弱的牵引与紊乱感。
终于,她“看”到了“涡旋”的中心。
那并非想象中的巨大空洞或风暴眼,而是一片相对“空旷”的黑暗区域,范围大约有百丈方圆。在这片区域的中心,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块体积远超寻常碎片的、庞大的暗银色残骸。其形态怪异,像是一段断裂的、布满鳞甲状凸起与深邃沟壑的巨柱,又像是某种庞大造物扭曲变形后的脊骨。残骸长约十数丈,最粗处需数人合抱,通体散发着比其他碎片更加明亮、更加稳定的暗银色光泽,表面镌刻的古老纹路繁复到令人目眩,许多纹路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遵循着某种玄奥规律明灭流转,仿佛这残骸本身,尚未完全“死去”。
而在巨大残骸的周围,虚空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银灰色的空间褶皱与裂痕,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蠕动、开合,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正是这些空间褶皱的存在,扰动了此地的墟隙道则,形成了这个微小的“涡旋”,并吸引着周围的暗银色碎片向此汇聚。
月妖停在“涡旋”边缘,不敢贸然靠近中心。那巨大残骸散发出的道韵,虽然同源,却更加古老、厚重,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她心悸的威严余韵。而那些缓缓蠕动的空间褶皱,更是危险莫测,稍有不慎被卷入,恐怕瞬间就会被传送到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墟隙深处,甚至被彻底撕碎。
她仔细观察。只见那些被“涡旋”吸引而来的暗银色碎片,在靠近巨大残骸一定范围后,其表面的纹路便会微微亮起,与残骸表面的某些纹路产生短暂共鸣。随后,碎片或是被残骸“吸附”,融入其表面,成为其一部分;或是绕着残骸旋转数周后,又被某种力量“弹开”,继续沿着“暗流”向下游漂去,只是其表面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仿佛被“汲取”了某种力量。
这巨大残骸,竟像是一个沉睡的、却仍在本能运转的“核心”或“中继点”?它在吸收、整合这些漂流而来的、同源的碎片与道则残韵?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月妖心中浮现:这些暗银色的碎片,包括这巨大的残骸,是否属于某个早已失落、甚至可能先于“葬星”舰时代的、与归藏墟密切相关的古老文明或造物?它们遍布墟隙,沿着道则“暗流”移动,而这巨大残骸,或许是这条“墟河”中,一个相对重要的“节点”?
若能与之沟通,或从中获得更多关于墟隙、关于归藏墟的信息……
月妖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很冒险。但此刻,她需要任何可能指引方向的信息。她小心地选择了一块正缓慢漂向残骸、约莫脸盆大小、纹路相对清晰的暗银色甲片状碎片,在其即将与残骸产生共鸣的前一瞬,将自身一缕最为精纯的、混合了银狼皇血本源气息与新悟“月魄”真意的神念,悄然附着其上,并极力模仿着之前感知到的、那些碎片与残骸共鸣时的道韵频率。
“嗡……”
甲片碎片微微一震,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与残骸表面的某处纹路成功对接!一股远比之前触碰小碎片时庞大、复杂、但也更加混乱破碎的信息流,顺着神念连接,轰然涌入月妖的识海!
并非有序的记录,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杂乱的道韵、尖锐的噪音、以及强烈到几乎撕裂神魂的悲怆、愤怒与不甘的意念碎片,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心神防线!
“啊——!”月妖惨叫一声(尽管在墟隙中无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本就脆弱的神魂如遭重锤,紫府中抚魂玉魄光芒急闪,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分,才勉强没有让她当场魂飞魄散。
但就在这痛苦的洪流中,一些相对清晰的“碎片”,被她强行捕捉、铭记:
——一片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古老星图,其核心处,有一个被标注为“归藏”的、缓缓旋转的灰暗漩涡。星图周围,悬浮着无数庞大的、流线型的、通体暗银、表面流转着同样繁复纹路的梭形或舟形造物,它们似乎在巡逻,在观测,在……守护?
——下一瞬,星图崩碎,无法形容的、纯粹的“黑暗”(与侵蚀葬星舰的蚀力同源,却更加深邃可怖)自虚无中涌出,所过之处,星辰寂灭,造物哀鸣、解体,那些暗银色的纹路疯狂闪烁,试图抵抗,却如冰雪消融。
——画面聚焦于一艘格外庞大的暗银色主舟,其指挥核心处,数道笼罩在朦胧银辉中、气息巍峨如岳的身影,正围着一枚不断跳动的、混沌色的核心(与“归藏之心”隐约相似,却更加“活跃”?)急速争论、推演,最终,所有身影化作决绝,主舟爆发出最后的、照亮寰宇的暗银光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暗”涌来的源头……
——剧烈的爆炸,时空的哀鸣。主舟彻底崩解,其最大的残骸(正是眼前这块?)裹挟着无数碎片,被爆炸的乱流卷入归藏墟深处,坠入了这片永恒的寂灭与虚无。而那些暗银色的纹路,在最后的时刻,似乎仍在竭力记录、传导着关于“黑暗”、关于“归藏”、关于“终末”的某种信息……
——无数破碎的嘶吼与意念最后交织成一句不断回荡的、充满无尽悲凉与警示的古老箴言,以大道之音的方式,狠狠烙印在月妖神魂:“……墟……非终……藏……非安……外秽……蚀真……守……痕……勿……忘……”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神念连接被残骸本能地切断。那甲片碎片光泽彻底黯淡,无声地融入了巨大残骸之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月妖瘫软在虚空中,大口喘息(尽管无气可喘),淡金色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神魂剧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强行接收如此庞大混乱的古老信息,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负担太大了。但她的银眸深处,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她“看”到了!一段被尘封的、可能比银狼妖皇时代更加久远的上古秘辛!一个同样辉煌、同样为了对抗那毁灭性的“黑暗”(蚀)而最终陨落的古老文明!他们似乎与归藏墟有着更深的联系,甚至在守护、观测着它!他们的造物遍布墟隙,其纹路仍在本能地记录、传导,甚至可能……仍在执行着某种未完成的使命?
“墟非终……藏非安……外秽蚀真……守痕勿忘……”月妖反复咀嚼着这最后的箴言。这与沐晚“伪道蚀心”、“归藏非路”的警示何其相似!都在揭露归藏墟平静寂灭表象下的凶险与扭曲!而“守痕勿忘”——是要后人记住这些“痕迹”,这些暗银色的碎片,这些古老文明留下的信息与警示吗?
这巨大残骸,或许就是一处重要的“信息节点”或“记录核心”。只是以她目前的能力与状态,根本无法安全地读取其中可能蕴含的海量信息,方才仅仅是边缘的、被动的接触,就差点让她神魂崩溃。
但并非全无收获。在信息洪流冲击的刹那,她也模糊地感应到,这残骸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相对“稳定”的、道韵流转的“内核”,而那个“内核”的律动,隐隐与墟隙“暗流”的总体“流向”,以及更下游某个方向,产生着一种奇异的、周期性的共鸣。
那个方向……或许就是这条“墟河”暗流,最终汇聚的、更加重要的“节点”,甚至可能是……某个“出口”或与其他区域连接的“缝隙”所在?
月妖强撑着剧痛与虚弱,再次将目光投向“涡旋”中心那巨大的暗银色残骸。此刻再看,那残骸表面缓缓明灭的纹路,仿佛不再是冰冷的刻痕,而是一部无声泣血、等待被解读的古老史诗。那些围绕它缓缓蠕动的空间褶皱,似乎也多了几分玄奥难言的意味。
她需要力量,需要恢复,需要更好地理解这些暗银色纹路中蕴含的道韵,才有可能从这残骸,从这条“墟河”中,获得真正的指引与脱困之机。
而眼下,她首先要做的,是离开这个“涡旋”区域。方才的信息冲击与神魂损耗,让她几乎无力维持对“暗流”的顺应,身体在墟隙力量的侵蚀下,又开始缓慢下沉,仿佛要坠入更深的、凝固的黑暗。
必须继续向下游漂去,朝着残骸“内核”共鸣指示的方向。
月妖咬紧牙关,逼出最后一丝气力,引导着近乎枯竭的混合气流,艰难地挣脱“涡旋”边缘那微弱的引力,重新汇入缓慢的“暗流”主流,向着下游无尽的黑暗,继续她渺茫而坚韧的漂流。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下游黑暗彻底吞没时,那巨大的暗银色残骸表面,一处原本黯淡的、形似眼眸的复杂纹路集群,忽然极其微弱地、一闪即逝地亮了一下,其“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与时光,落在了月妖远去的背影上,更遥望向她来时的方向,那与灵童道韵相连的、微不可察的联系波动……
而在月妖无法感知的、另一片更加狂暴混乱的墟隙中,载沉载浮的灵童,那几乎透明的眉心处,碎裂的兰叶“痕”印内部,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淡金色光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轻轻跳动了一下,与那遥远残骸的“目光”,产生了刹那的、跨越无尽虚寂的、玄妙到无法言喻的共鸣。
墟隙无声,长河暗流。遗失的史诗在死寂中低语,破碎的道则在虚无中寻觅。两粒微尘,于永恒的放逐中,循着冥冥中未绝的痕迹与共鸣,向着那可能存在交集的、渺茫的彼端,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