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血战 - 八王之乱高潮(一)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四月,洛阳东南,阳翟城外。
春风本该带来暖意,此刻却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和铁锈味,刮过颍水两岸的原野。河水浑浊,漂浮着断箭、破碎的旗帜,还有几具被水流冲得肿胀发白的尸体。阳翟城头的“赵”字大旗(司马伦称帝后沿用赵王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垂死的挣扎。城下,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肃立,矛戟如林,杀气直冲霄汉。统帅这支大军的,正是成都王司马颖麾下的头号猛将——石超。
石超勒马阵前,冰冷的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眯眼看着城头那些惊惶不安的守军面孔,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守将张泓?一个靠着阿谀奉承爬上来的废物!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城楼:
“张泓!你主子司马伦篡位弑君,囚禁天子,已是人神共愤!识相的,开城献降,成都王殿下或可饶你狗命!若负隅顽抗……”石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阳翟血火
闪电破城: 城头上的张泓,那张胖脸上堆满了油汗,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扶着墙垛的手都在发抖。石超的凶名,他早有耳闻,那可是在幽冀边塞跟胡人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星!再看看自己手下这些兵,多是洛阳城里抽调过来的少爷兵,几时见过这等阵仗?他喉咙发干,想喊几句狠话壮胆,刚一张嘴,声音却劈了叉:“放…放……”
“放箭!给我射死他!”旁边的心腹将领替他吼了出来。
稀稀拉拉的一阵箭雨歪歪扭扭地射向石超军阵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石超眼中凶光暴涨:“冥顽不灵!儿郎们!”他高举战刀,如同咆哮的狮子,“让这些狗尾皇帝的走狗,见识见识咱们邺城铁骑的厉害!冲!”
“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苍穹!石超一马当先,身后的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扑向阳翟城门!
“撞!给老子撞开它!”石超的亲兵统领,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亲自抡起巨大的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撞击着厚重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城门在呻吟,门栓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城门甬道内,顶门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肝胆俱裂。
与此同时,如同蚂蚁般密集的步兵扛着简陋的木梯,悍不畏死地冲向城墙。守军慌乱地从垛口探身,胡乱地将滚木礌石砸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士兵被砸落城垛,摔得血肉模糊。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个年轻的司马颖军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第一个爬上城头,手中的环首刀狠狠劈翻了一个吓傻的守军,嘶声狂吼:“登城了!杀啊!”
缺口一旦打开,便如雪崩般无可挽回。凶悍的邺城士兵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刀光翻飞,血肉横溅。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屠场。守军的抵抗迅速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将军!顶不住了啊!南门……南门也被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扑到张泓脚下。
张泓肥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消散。“逃…快逃!”他尖叫着,推开亲兵,像个滚动的肉球般向城下马厩方向仓皇逃去,连象征身份的佩剑都丢在了地上。
不到半日,阳翟易主!洛阳的东北门户,被石超用最暴烈的方式一脚踹开!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向洛阳,也飞向了正率主力南下的司马颖耳中。年轻的成都王端坐马上,听到快马传来的捷报,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石超果然骁勇!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洛阳,就在眼前!”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四月中,洛阳东南,颍阴城外。
与阳翟的闪电战不同,颍阴战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胶着。这里是司马伦布置的重兵集团,由他的心腹大将张泓(阳翟败逃后收拢残兵)、孙辅(孙秀族弟)、司马雅等人统领,兵力数倍于司马冏的先锋部队。双方在颍水两岸广阔的田野间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顶住!给老子顶住!”齐王麾下的勇将董艾,挥舞着一柄满是缺口的厚背砍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他率领的左翼方阵,正承受着敌军如同潮水般的冲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血水和烂泥混合成暗红色的沼泽,每走一步都粘腻湿滑。
颍阴拉锯
血肉磨盘: 司马伦的军队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在孙秀的严令逼迫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他们知道,一旦战败,身后洛阳城里的“狗尾皇帝”和他们这些“狗尾官员”绝无活路!一个司马伦军的队主(低级军官),满脸血污,左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却用牙齿咬住战刀的皮绳,右手疯狂地劈砍,状若疯魔:“杀!杀光这些叛逆!为了陛下的金殿!杀!”他嘶吼着,直到被几支长矛同时捅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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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冏坐镇中军高台,脸色铁青。他低估了司马伦军队垂死挣扎的疯狂程度。战报不断传来:
“报!右翼李将军顶不住了,请求增援!”
“报!董艾将军处死伤惨重,急需箭矢!”
每一份战报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头。他麾下的将士虽然精锐,但兵力劣势太大。这样硬拼下去,即使惨胜,也会耗尽他的老本!他猛地看向身旁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长史葛旟:“先生!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可有良策?”
葛旟捻着胡须,目光越过惨烈的战场,投向远处敌军后方隐约可见的庞大辎重营寨,那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他眼中精光一闪:“大王,敌军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其精锐尽出鏖战,后方辎重营必然空虚!若能遣一精锐死士,趁乱绕后,焚其粮草!”
“焚粮?!”司马冏眼睛一亮,旋即又皱眉,“此计虽妙,但敌军阵势厚重,如何穿越?”
“大王请看,”葛旟指向战场左翼一片混乱的洼地,“那里战况最烈,敌我犬牙交错,正是视线盲区!可选军中悍勇机敏之士,着敌军衣甲,人数不必多,二三百足矣,趁乱混入,伺机突袭敌后!”
司马冏当机立断:“好!就依先生!董艾!”
“末将在!”浑身浴血的董艾刚从前线撤下来包扎,闻声立刻抱拳。
“本王予你三百死士!换装!目标——敌军粮草大营!不惜一切代价,烧了它!”司马冏的语气斩钉截铁。
“得令!”董艾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没有半分犹豫。
半个时辰后,一小队穿着破烂“赵”军衣甲的士兵,如同泥鳅般滑入混乱的战场洼地,借着尸体和硝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敌军后方潜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司马冏紧握剑柄的手心,全是汗水。这一把火,将成为扭转颍阴战局的关键!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四月末,洛阳东北,黄桥。
奔腾的黄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黄桥是一座重要的浮桥,连接着河北与洛阳的最后一道水上屏障。成都王司马颖亲率的主力大军,在这里遭到了司马伦麾下另一悍将闾和、王粹的顽强阻击。
年轻的司马颖一身亮银甲胄,猩红披风随风鼓荡,立于黄河岸边的高坡之上。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对岸严密布防的敌军阵地。密密麻麻的旌旗,坚固的壁垒,还有河面上被铁链锁住、堆满引火之物的船只,都昭示着这将是一场硬仗。
黄桥哀歌
骄兵之殇: “大王,敌军凭河固守,强攻恐损失惨重!是否等石超将军回师,或与齐王殿下联络夹击?”老成持重的将领卢志(司马颖谋主)忧心忡忡地劝谏。
司马颖嘴角却扬起一丝傲然的弧度,年轻气盛的他,刚刚收到齐王司马冏在颍阴陷入苦战的消息,而自己这边又有石超前不久阳翟大捷的余威,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卢公过虑了!”他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手,“闾和、王粹,不过是司马伦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阳翟张泓数倍于我军尚且不堪一击,何况此处?本王精锐尽在,何须等待他人!”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四射,直指对岸:“擂鼓!传令!先锋营强渡黄河!怯战者,斩!”
雄浑的战鼓声咚咚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数千先锋士兵呐喊着,扛着简陋的木筏、门板,甚至直接跳入湍急冰冷的黄河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对岸的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铺天盖地射来!河面上顿时绽开无数血花,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人中箭沉入滚滚浊流,被无情的河水吞噬。
“放火船!撞沉他们!”对岸的闾和冷酷地下令。几艘被点燃的船只,如同巨大的火球,顺着水流,狠狠撞向河中挣扎的司马颖军先锋!烈焰腾空,木筏被撞得粉碎,士兵们在烈火中凄厉哀嚎,景象惨不忍睹。
第一波强攻,如卢志所料,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冰冷的河水吞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河面上漂浮的尸骸和燃烧的残骸,像一幅残酷的浮世绘。
司马颖英俊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紧握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骄傲、轻敌带来的剧痛,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大王!”卢志的声音带着沉痛,“事不可为,暂且收兵吧!”
“收兵?”司马颖眼中血丝密布,猛地回头,声音因愤怒和悔恨而嘶哑,“一鼓作气,再而衰!若此时退却,军心必溃!本王丢不起这个人!”他骨子里的狠劲被彻底激发出来。
“卢志!”他厉声道。
“臣在!”
“你速持本王佩剑,亲赴后军督阵!告诉将士们,第一批渡河的兄弟,皆是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凡有畏缩不前者,立斩军前!本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本王就在此处,与前锋共存亡!亲兵营,随我来!”
年轻的成都王司马颖,竟亲自披甲执锐,大步冲向河滩!卢志大惊失色:“大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休要多言!”司马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司马颖的帅旗和他本人亲自出现在最前沿时,已经有些动摇的军心瞬间被点燃!士兵们看到他们的王就在身边,与他们一同承受着箭雨,巨大的悲愤和荣誉感冲垮了恐惧!“保护大王!杀过去!”
“跟这帮狗贼拼了!”
热血重新沸腾!后续部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顶着更加密集的箭雨,前仆后继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用同伴的尸体做踏脚石,用血肉之躯顶着燃烧的烈焰船只强行登陆!终于,在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惨重代价后,撕开了对岸防线的一角!黄桥防线,在司马颖亲自搏命的激励下,被硬生生地突破了!然而,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冲淡,黄河水呜咽着,仿佛在哀悼这场因骄傲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五月,洛阳城。
昔日繁华的帝京,如今笼罩在绝望的阴云之下。东南、东北战火连天,坏消息雪片般飞入皇宫。更致命的是,西北方向,河间王司马颙派出的凶神——大将张方,率领着两万如狼似虎的关中悍卒,如同蝗虫过境般席卷了弘农等地,兵锋直指洛阳西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彻底切断了洛阳与关中的联系,也断绝了洛阳城最后的后勤希望。
困兽之斗
洛阳孤岛: 皇宫大殿内,早已不复登基时的喧嚣。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司马伦和孙秀两人。司马伦瘫坐在那张曾让他无比迷恋的龙椅上,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他脸色灰败,眼袋浮肿,华丽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异常肥大,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他听着宫城外隐隐传来的、因张方军队逼近而产生的骚乱声和哭喊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阳翟丢了…颍阴那边张泓在苦撑…黄桥…听说黄桥也快顶不住了…现在张方那畜生又从西边杀过来…洛阳…洛阳成了孤城了啊!孙秀!孙秀!你倒是说话啊!朕该怎么办?!”
孙秀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但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病态的疯狂和挣扎。他比司马伦更清楚地知道局势的危急。三路大军合围洛阳,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军心早已涣散,那些用“狗尾官帽”堆砌起来的所谓忠诚,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陛下!”孙秀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事已至此,决不能坐以待毙!城中尚有数万北军精锐未动!这是陛下最后的依仗!必须立刻…”
“立刻怎样?”司马伦急切地问。
“立刻将北军全部精锐派出去!集中力量,先击破一路!”孙秀眼中凶光毕露,“齐王司马冏在颍阴与张泓鏖战,必然疲惫!可令北军精锐尽出,突袭齐王大营!若能擒杀司马冏,则东南可定!其余两路叛军,必然胆寒!”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博,用洛阳城最后的守卫力量去搏一线生机。
司马伦浑身一颤,派走最后的守军?那偌大的洛阳城怎么办?万一…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孙秀几乎是吼出来的,“若等三路叛军彻底合围,那时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现在出击,还有一丝胜算!臣愿…臣愿亲自督军前往!”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孙秀这条毒蛇,也准备亲自下场拼命了。
司马伦看着孙秀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又想想城外步步紧逼的叛军,绝望之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希望。他终于狠狠一咬牙,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好!就依你所言!孙秀,朕封你为大都督,持节,节制内外诸军!即刻率北军精锐,出城迎战齐贼!务必…务必给朕擒杀司马冏!”
“臣!领旨!”孙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戾气,重重叩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提着司马冏的人头回来,要么…就死在城外!他绝不能落入那些痛恨他的藩王手中!北军营中顿时一片混乱和怨声。这些守卫京畿的精兵,从未想过会被派往城外进行如此孤注一掷的决战。恐惧和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而这一切,都被一双阴沉的眼睛,无声地看在眼里。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五月中,洛阳城,夜。
皇宫深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司马伦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宽大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派出去的探马如同石沉大海,孙秀率领北军主力出城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竟无半点消息传回!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报——!”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死寂。一个浑身是血、头盔都歪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大事不好!孙秀…孙大都督他…”
司马伦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孙秀怎么了?快说!”
“孙大都督在颍阴城外中了齐王埋伏!北军…北军主力被打散了!大都督他…他被齐王的乱军…乱刀砍死了啊!”
“啊——!”司马伦如遭雷击,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瘫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最后的希望,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