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电厂那摊子烂事,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算收尾。
蒸汽管道里灌的是工业废酸,源头真就顺着那标红的管线追到了废弃防空洞——里面早空了,就留了几个空桶和一台改装过的计量泵,鬼影子都没一个。影噬那帮孙子溜得比耗子还快。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陆铮从防空洞角落里抠出来半片烧焦的电路板,陈雪连夜分析,结论是:这玩意儿的技术路线,跟之前在化工厂搞事的能量干扰装置,同出一源。
“换句话说,影噬手里有套成体系的技术破坏装备,专门针对工业关键节点。”老周在加密通讯里的声音听着像三天没睡,“化工、电力,接下来可能是冶金、机械、交通他们在有步骤地掐咱们脖子。”。
“结晶在自我修复,但速度极慢。”陈雪看着数据,眉头没松开,“而且修复消耗的是你本身的生物能量。你现在的身体指标,比从化工厂抬回来那会儿还差。”
“死不了就行。”李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那些求助文件。十七家大厂,六家省直单位,三个地市派驻办个个火烧眉毛。
分身乏术。
这四个字他现在体会太深了。
“得排个优先级。”他哑着嗓子说,“哪家厂子的问题,卡的是整个产业链的脖子?解决了它,能盘活一大片?”
陈雪调出资料库里的松江市工业关联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看得人眼晕。她敲了几下键盘,图谱开始自动演算,几个节点逐渐高亮。
“机床。”她指着最亮的那块,“红星机械厂的数控机床只是维修,但全市能生产精密机床主轴、导轨、丝杠的核心厂,是第一机床厂。他们厂上周打报告,说进口的精密磨床出了怪病,加工出来的轴承套圈圆度超差,废品率飙升到百分之四十——全市机械厂的轴承供应,一半指望着他们。”
李诺坐起来点:“轴承是工业的关节,关节废了,什么机器都得瘫。第一机床厂我记得他们的厂长姓赵?”
“赵大刚,外号赵铁头,技术出身,脾气爆,但干活扎实。”老周的声音插进来,“他那个求助报告是直接拍到市工业局的,语气很冲,说再不给解决,他就带人去省里撞钟。”
李诺乐了:“这脾气对我胃口。问题描述呢?”
陈雪调出报告:“意大利进口的数控精密磨床,型号菲德玛t-180,用于加工p4级精密轴承套圈。症状:加工时砂轮主轴有不明低频震颤,导致工件表面出现周期性波纹,圆度超差。厂里自查:主轴动平衡、轴承预紧、机床基础、液压系统、数控程序全查了,没毛病。意大利那边的技术支持嗯,回复说要派工程师来,但时间排到三个月后,而且报价够买半台新机床。”
“典型的卡脖子。”李诺点头,“洋设备,离了洋技师就玩不转,人家就敢漫天要价。咱们去会会这台‘娇贵’的菲德玛。”
“但现在去?”陈雪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刚折腾完热电厂,结晶才喘口气”
“等不了。”李诺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时晃了下,被陈雪扶住,“影噬在暗处搞破坏,咱们在明处抢修。他们破坏一个点,咱们就得抢修三个点,才能勉强维持生产不崩盘。这是赛跑,我躺一天,就可能多一家厂子停摆。”
他走到车窗前,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列车还停在热电厂专用线上,远处厂房轮廓在晨雾里像蹲伏的巨兽。
“而且,”他转过头,眼神有点沉,“影噬连续两次出手,化工、电力,都跟能源和基础工业相关。我琢磨着,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单纯搞破坏。”
陈雪一怔:“那是”
“他们在找东西。”李诺说,“或者在测试什么。化工厂的反应釜能量干扰,热电厂的蒸汽污染,都是大规模、系统性、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手段。这不像随机搞破坏,更像是在做实验——测试哪种方式能让一个工业体系最快瘫痪。”
陆铮刚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把沾着晨露的帽子往桌上一扔:“有道理。防空洞里那套注酸设备,看着简陋,但计量精准,管道接入点选得极刁,不是外行能干出来的。这帮孙子,确实像在‘做实验’。”
“所以机床厂更得去。”李诺说,“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机械加工领域,特别是精密加工,一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坑填上。
老周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机床厂那边,我已经让赵厂长清场戒严。你们直接去,安保我安排‘潜影’二队接管。另外——”他顿了顿,“我收到一份机密简报,关于影噬可能的背景,等你到了机床厂,找个安全线路,我单独跟你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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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的分量,让车厢里空气都沉了沉。
李诺点头:“明白了。出发吧。”
上午八点,列车挪到了第一机床厂附近的铁路支线。
厂区比热电厂还大,一排排高大厂房,空气里都是金属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赵大刚厂长五十出头,方脸阔口,真跟铁打似的,带着几个厂领导早等在了门口,看见李诺被搀下车,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李工?您这”他看着李诺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左手,话堵在嘴里。
“死不了。”李诺摆摆手,“赵厂长,咱不客套,直接看设备。”
“好!痛快!”赵大刚也不啰嗦,转身带路,“这边!”
精密磨床车间单独一栋厂房,恒温恒湿,地面干净得能照人。车间正中,那台菲德玛t-180安静地趴着,乳白色的机身,看着就贵。
但一靠近,李诺就听出不对。
机器没开,但站在两米外,能感觉到脚底地面传来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规律的震颤——不是机器传来的,更像是地基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厂区地下,有没有大型管道?或者附近有地铁施工?”李诺问。
赵大刚摇头:“没有。这片是老工业区,地下就些排水管和电缆沟,都查过,没异常。”
李诺蹲下,把右手掌贴在地面上。冰凉的水磨石地面,那丝震颤更清晰了,频率很低,大概每秒两三次,振幅极小,但持续不断。
他抬头看向那台磨床的安装基础——厚重的混凝土地基,按理说应该能隔绝这种微振。
除非
“机床的地脚螺栓,检查过吗?”他问。
“查过三次!扭矩、水平、垂直度,全在标准内!”旁边一个技术科长抢着回答,一脸苦相。
李诺没说话,起身走到机床旁边,示意陈雪把便携振动检测仪拿出来。仪器探头贴在地基上,屏幕波形跳动,显示出和手掌感应一致的超低频微振。
“问题不在地基螺栓。”李诺盯着波形,“是地基下面的土层在轻微蠕动。原因可能是地下水变动,或者附近有周期性载荷。”
他看向赵大刚:“厂区周围,最近有没有新开工的建筑工地?或者重型车辆频繁通过的路段?”
赵大刚皱眉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厂区西墙外,半个月前开了个私营物流仓库,天天半夜有重型卡车进出运货!我们反映过噪音问题,但人家手续齐全,管不了!”
“重型卡车,满载路过,对几十米外的土层会产生周期性压载。”李诺脑子里快速计算,“这种超低频振动,通过土壤传递,普通建筑感觉不到,但对安装精度要求微米级的精密磨床来说——足够让它‘感冒’了。”
车间里几个技术员都听傻了。
“就就因为这个?”技术科长瞪眼,“可我们测过厂房地面的振动,数据很好啊!”
“你们测的是高频和中频振动,这种低于5赫兹的超低频,普通仪器测不准,也容易忽略。”陈雪解释道,“但对高精度加工来说,砂轮主轴和工件之间的相对位置,哪怕只有零点几微米的周期性变化,累积起来就会导致圆度超差。”
李诺已经转身往外走:“赵厂长,带我去西墙那边看看。”
一行人赶到厂区西墙。墙外确实新起了个大仓库,红砖墙,铁皮顶,看着普通。但李诺隔着墙,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不是物流仓库该有的搬运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机械运转声。
“这动静不对。”陆铮耳朵灵,脸色沉下来,“不是卡车装卸,是大型液压设备,或者泵组。”
正说着,仓库侧门开了,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推着个小推车出来,车上盖着帆布,但一角露出来——是截手臂粗的金属管,管口有新鲜车削的痕迹,还沾着暗绿色的切削液。
李诺眼神一凝。
那切削液的颜色和气味,他太熟了——是加工有色金属,比如铜合金时常用的特种切削液。
物流仓库,半夜进重型卡车,里面有大型液压设备和机加工痕迹
“这他妈不是物流仓库。”陆铮压低声音,“这是地下黑加工点,专门干私活或者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诺心念电转,突然想到老周说的那份机密简报。
影噬的背景。
精密机床。
地下黑加工。
一条线隐隐约约串起来了。
“赵厂长,”他转头,语速加快,“马上联系相关部门,查这个仓库的底。陆哥,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摸进去看看,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他又看向陈雪:“咱们回车间,我有办法临时解决磨床的微振问题——不用等洋技师,也不用拆地基。”
赵大刚激动了:“李工,真有办法?”
“土办法。”李诺咧嘴,“但管用。”
回到车间,他让工人找来了十几条废旧汽车轮胎,还有几大袋沙子。
“把轮胎切成段,里面灌满沙子,封好口,做成一个个沙袋阻尼块。”他指挥着,“然后塞到磨床地基和厂房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塞满,塞紧。沙袋里的沙子能互相摩擦,消耗掉传递过来的超低频振动能量——这叫被动阻尼隔振,虽然糙,但对付这种低频振捣,比昂贵的主动隔振平台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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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将信将疑,但动作麻利。两小时后,几十个沙袋塞满了地基四周。
磨床重新开机。
砂轮主轴旋转,声音平稳。
加工第一个试件。!
车间里先是死寂,然后爆发出欢呼!
赵大刚抓着李诺的手,手劲大得能把骨头捏碎:“神了!真神了!一堆破轮胎和沙子,就把意大利人都没辙的毛病治了!李工,您必须留下,我摆酒,全厂最好的厨子”
“酒先欠着。”李诺抽回手,看向匆匆赶回来的陆铮。
陆铮脸色难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摸进去了。仓库后面藏着两台改装的二手数控机床,正在加工一批铜合金部件——看形状,像是某种能量装置的线圈骨架。还有,里面有个暗门,通地下,我听到下面有发电机和某种大型泵的动静。”
李诺心跳漏了一拍。
能量装置。线圈骨架。地下空间。
“还有,”陆铮舔了舔嘴唇,“我在里面一个工作台的抽屉里,看到张草图,画了个大概结构——那玩意儿,长得有点像你手上那块结晶的放大版。”
李诺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灰扑扑的结晶,不知何时,内部那蛛网般的裂纹里,有一丝极细的金红色流光,缓缓划过。
像苏醒的前兆。
也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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