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电厂那栋灰扑扑的主厂房,在午后阳光下像个蹲着的钢铁巨兽,两根大烟囱冒着不算浓的白烟——这就不对劲。
“正常满负荷运转,烟该是灰黑色,带点颗粒。”李诺盯着车窗外,左手搭在膝盖上,那块灰扑扑的结晶依然死气沉沉,“现在这烟色,说明锅炉没烧到位,机组负荷肯定上不去。”
陈雪在旁边调出热电厂刚传过来的实时数据,眉头拧成疙瘩:“2号汽轮机组,振动值超标报警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了,昨天开始限负荷运行,发电量掉了三分之一。厂里自己的技术组查了一圈,从轴承对中查到润滑油质,没找着毛病。”
陆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滋滋电流声:“车进厂区了,那辆黑轿车停在外面路口没跟进来——但厂区围墙东南角有两个生面孔,看着像踩点的。老周那边查到点东西,等你们进控制室再说。”
列车缓缓停靠在热电厂的专用卸煤线旁,这里离主厂房不到两百米。厂里显然提前清过场,除了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神色紧张的厂领导和技术人员,没闲杂人。
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瘦高个快步迎上来,隔着车窗就喊:“是李工程师吗?我是热电厂厂长刘建国!可把你们盼来了!”
李诺被陈雪扶着下车,脚落地时肋骨还隐隐作痛,但脸上已经挂起职业性微笑:“刘厂长,情况紧急,咱们直接看设备。”
“好好好,这边走!”刘厂长一边引路一边擦汗,“不瞒您说,现在全市用电压力大,我们这儿一出问题,调度那边都快炸了。要是再修不好,得从外省调电,那成本”
话没说完,主厂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空间里,两台庞大的汽轮发电机组并排躺着,像两条沉睡的钢铁巨龙。其中一台正常运转,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另一台——2号机组——虽然也在转,但那声音明显不对,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周期性的摩擦声。
几个工人和技术员围在机组旁,个个脸色凝重。
李诺没急着上前,先站在原地听了十秒钟。
“振动频率大概在八十赫兹,不是基频,是倍频。”他低声对陈雪说,“听起来像转子不平衡,或者动静部件碰磨。”
陈雪已经打开便携检测仪,对准机组开始扫描。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几个峰值刺眼地高。
刘厂长眼巴巴地看着李诺:“李工,您看这”
“先看数据。”李诺示意陈雪把检测仪接上控制室的电脑,自己则走到机组旁边的控制台前。
控制台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运行日志,字迹潦草:
【9月17日,振动值开始上升,调整润滑油温无效】
【9月18日,停机检查,转子外观无异常,重新对中】
【9月19日,启机后振动加剧,怀疑轴承座松动,紧固后无改善】
【9月20日,今日,振动值已超停机警戒线,被迫限负荷运行】
李诺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快速闪过汽轮机常见故障树。
转子不平衡?厂里已经停机查过,没发现。
对中问题?重新对中过了。
轴承损坏?振动特征不像。
基础松动?紧固了。
那剩下还有什么可能?
他视线落在润滑油系统的压力表上——读数正常。又看向汽封系统的温度监测点——也正常。
“奇怪”李诺喃喃自语,“所有明面上的参数都正常,但机器就是不对劲。”
陈雪那边已经把检测数据传回列车上的分析电脑,正在跑频谱分析。她盯着屏幕,突然“咦”了一声:“李诺,你看这个——振动频谱里,除了八十赫兹的主峰,还有几个很微小的、规律性的谐波峰值,间隔大概零点五赫兹。”
李诺凑过去看。
确实,在主峰两侧,像锯齿一样排列着十几对极其微弱的谐波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零点五赫兹”李诺脑子里某个开关突然打开了,“这不是机械振动频率,这是——转速波动频率!机组转子在轻微地、周期性地加速又减速!”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台轰鸣的机组:“问题不在机械部分,在进汽系统!蒸汽流量或者压力在周期性波动,导致转子受力不均匀!”
刘厂长听得一愣:“进汽系统?我们查过主汽阀和调节阀,没问题啊”
“不是阀门。”李诺语速加快,“是阀门控制系统。你们机组用的是液压调节还是电液调节?”
“电液调节,三年前改造的,进口的”刘厂长说到一半,脸色突然变了,“您是说,控制板有问题?”
“控制板没问题,但控制信号可能被人动了手脚。读-”李诺眼神冷下来,“陈雪,查机组控制柜的输入信号,重点看转速给定值和功率给定值有没有周期性波动。陆哥,你那边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陆铮压低的声音:“控制室楼下配电间,有两个人不对劲,穿着厂里工装但没戴工牌,一直在控制柜附近晃悠。老周刚传来消息——热电厂三个月前有个电气工程师离职,去了市里一家新成立的‘自动化技术服务公司’,那公司的注册法人,姓秦。”
,!
秦顾问!
李诺和刘厂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寒意。
“抓人!”刘厂长转身就要喊保卫科。
“别打草惊蛇。”李诺拦住他,“陆哥,能控制住那两个人吗?要活的。”
“已经在配电间门外了。”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狞笑,“俩孙子还挺警惕,不过”
通讯器里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铁柜子上的声音。
接着是陆铮轻松的语气:“搞定,俩都晕了。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电子装置,连着几根细导线,上面有个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无线信号注入器。”陈雪一眼认出来,“可以绕过系统隔离,向控制板输入伪造的信号——看屏幕上的波形,正是零点五赫兹的正弦波!就是这东西让机组振动的!”
刘厂长气得手抖:“这这是破坏生产!是犯罪!”
“犯罪的事待会儿再说。”李诺已经转身走向控制台,“现在先解决问题。陈雪,给我控制系统的电路图,我要找出信号注入点。”
“但你的手”陈雪犹豫。
“手不能动,脑子能动。”李诺盯着屏幕上那张复杂的电路图,语速飞快,“信号注入器是通过硬接线接入的,不可能完全隐形。找所有从控制柜引出、接入现场设备的备用线或者调试接口——特别是转速反馈回路和功率调节回路!”
陈雪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控制柜的接线图。密密麻麻的线号让人眼晕。
李诺却一眼盯住了图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编号a7-23的端子排,图纸上标注是‘备用,未接线’,但看现场照片——”他调出陆铮刚拍的配电间照片放大,“这个端子上接了线!一根灰色的屏蔽线,顺着电缆桥架走掉了!”
“找到了!”陈雪眼睛一亮,“我让陆铮顺着线摸过去!”
三分钟后,陆铮的声音传来:“线接到厂房外墙的一个检修口里,里面藏了个小盒子,应该是信号中继器。盒子已经拆了,但”他顿了顿,“盒子里有个感应装置,拆的时候触发了——我估计下黑手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他了。”
几乎同时,控制室里那台一直嗡嗡作响的2号机组,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振动值仪表上的指针猛地打到头!
“不好!信号源被切断前,注入器发了最后一个指令——超速指令!”李诺吼道,“紧急停机!快!”
刘厂长已经扑到控制台前,一巴掌拍在紧急停机按钮上!
巨大的机组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转速表指针疯狂回落。但振动还在加剧,整个厂房的地面都在震颤!
“轴承!轴承要烧了!”有老师傅嘶声喊道。
“启动顶轴油泵!强制润滑!”李诺对着通讯器喊,“陈雪,给我计算现在转子的惯性下滑时间,我要知道还有多久转速能降到盘车转速!”
“计算中至少需要八分钟!但轴承温度已经超限,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外部强制降温!”李诺脑子转得飞快,“刘厂长,厂里有没有液氮?或者干冰?大量冷水也行!”
“有液氮!实验室用的!”
“全拿来!对着轴承座外壳喷!不要直接喷轴颈,会应力开裂!陈雪,你指导他们操作!”李诺额头上全是汗,肋骨疼得他直抽气,但思路异常清晰,“陆哥,抓的人醒了吗?问出什么没有?”
“醒了一个,嘴硬。”陆铮声音发狠,“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个东西——一张热电厂的全厂地下管网图,其中一条通往厂外废弃防空洞的蒸汽管道,被标红了。”
地下管网?废弃防空洞?
李诺心里一动。
他看向控制室里那面巨大的全厂系统图,目光落在供热蒸汽母管上。热电厂的蒸汽不仅发电,还供应周边工厂和居民区采暖。如果有人在蒸汽管道里做手脚
“刘厂长,你们厂最近供热蒸汽的压力和温度,有没有异常波动?”
刘厂长一愣:“有!从上周开始,主管网压力就不太稳,我们还以为是用户负荷波动”
“不是负荷波动。”李诺盯着那张图,“是有人往蒸汽系统里注入了不稳定因素——可能是冷水,也可能是化学药剂。蒸汽品质变差,进汽参数不稳,这才是机组振动的根本原因。那个信号注入器,只是放大和加剧了症状,让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控制系统上!”
他看向陈雪:“查全厂蒸汽系统的水质监测记录,重点看钠离子、氯离子和二氧化硅含量——如果有人往里注工业废水或者酸液,这些指标会跳!”
陈雪已经调出数据,几秒后倒吸一口凉气:“三天前开始,钠离子含量超标三倍!氯离子超标五倍!这蒸汽进汽轮机,叶片不腐蚀才怪!”
刘厂长脸都白了:“这这是要毁了我们整台机组啊!”
,!
“不止。”李诺声音发冷,“如果蒸汽系统被大面积污染,所有用你们蒸汽的工厂——化工厂、纺织厂、食品厂——的生产设备都会受影响。这是要瘫痪半个松江的工业!”
他抓起通讯器:“老周,听见了吗?影噬这次玩大的了。我要全厂蒸汽系统的实时监测权限,还有所有接入管网的用户名单——立刻!”
通讯器里传来老周沉稳但语速极快的声音:“权限已经给你开了。用户名单正在调取。李诺,还有件事——你之前让查的化工厂反应釜能量干扰,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干扰源的特征频率,和热电厂蒸汽系统里检测到的某种低频扰动对上了。”
李诺瞳孔一缩。
对上了。
化工,电力,两大工业命脉,同时被动手脚。
这不是零散的破坏。
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掐脖子。
“优先解决卡脖子问题。”李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里那点因为伤病带来的萎靡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陈雪,启动列车上的应急分析程序,我要在半小时内拿到蒸汽污染物的成分分析和源头追溯模型。”
“陆哥,让你的人把整个热电厂的地下管网给我守死了,特别是标红的那条通往防空洞的——我怀疑那里不止是通道,可能是他们的操作据点。”
“刘厂长,立刻组织人手,准备蒸汽系统隔离和冲洗方案——问题要解决,但更要抓住那只伸进来的黑手。”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那只依然毫无知觉的左手。
结晶灰扑扑的,死了一样。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出“卡脖子”三个字时,手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热流,一闪而过。
李诺握了握拳。
“想掐我们脖子?”
他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老子先把你的爪子——一根一根,掰折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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