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流寇战术,江南天变
杭州府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街巷间仍残留著战火的痕跡。
断壁残垣旁堆积著碎石,墙角的血跡已乾涸发黑,偶尔能见到散落的兵器与破损的旗帜。
但平乱的號角早已吹响,在李铁头伏诛后的数日里,邓邵煜率领明军与地方官吏一道,有条不紊地推进戡乱事宜,让这座饱经战火的江南名城,渐渐从动盪中復甦。
王好贤、李铁头掀起的偽顺之乱,虽已土崩瓦解,但残余的叛乱分子仍未肃清。
一部分核心党羽此前已逃遁至绍兴府,依附太子王明璋,负隅顽抗。
更多散兵游勇则化整为零,或藏匿於杭州府下辖的州县乡野,或盘踞在山林水寨,伺机作乱。
因此,明军並未鬆懈,分兵多路展开清剿,挨村挨户排查,遇有顽抗者当即剿灭,对弃械投降者则登记造册,统一处置。
这场清剿虽耗时费力,却彻底拔除了偽顺的残余势力,让杭州府的秩序得以稳固。
戡乱的核心,首在安抚民心。
邓邵煜第一道军令便是打开杭州府库与偽顺囤积的粮仓,將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分发给受灾百姓。
官吏们带著士兵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登记伤亡与损失,对失去家园的流民,划拨城郊空地搭建临时棚屋,发放种子与农具。
对受伤的百姓,设立临时医馆,由隨军郎中诊治。
“官军进城,不扰百姓”的口號传遍街巷,明军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渐渐抚平了百姓心中的创伤,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也日渐浓郁。
对於被俘的偽顺叛军,处置之法早已擬定。
青壮俘虏被编成若干劳役队,身著统一的灰色號服,在官兵监督下投入重建工作。
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官署、粮仓。
清理街巷中的碎石与尸体。
疏浚淤塞的河道,为后续的农业生產做准备。
同时,还需开垦城郊的荒田,兴修水利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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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青壮虽曾为贼,但在严苛的军纪与充足的口粮保障下,皆不敢懈怠,每日劳作不止,成为杭州府恢復元气的重要力量。
而被俘的一万名老弱叛军,则另有安排。
隨著朝廷筹备台湾府的事宜提上日程,移民实边成为当务之急。
虽暂不急於大规模开发台湾,但將这些老弱俘虏迁往台湾,却是代价最小的移民之策。
天津水师的海沧船与福船轮番往返,將老弱俘虏分批运送至台湾岛。
每艘船上都配备了医官与粮食,抵达台湾后,官吏们將其安置在预先划定的区域,分配土地与农具,教授耕作之法。
之所以选择老弱而非青壮,实则是朝廷的深思熟虑。
如今大明在台湾的驻军与官吏数量有限,控制力尚浅,青壮俘虏身强力壮,若心怀异心,极易逃亡或作乱。
而老弱群体行动不便,更易被控制,也能为台湾的开发奠定初步的人口基础土地与產业的整顿,是此次戡乱的重中之重。
救灾司与清田司的官吏紧隨明军入城,迅速展开土地清丈工作。
他们带著图册与量具,逐村逐户核实田亩数量与归属,將偽顺叛军侵占的民田、逃亡士绅遗留的无主之地,以及偽顺政权没收的官田,统一登记造册。
最终,清丈出的土地一半分给无地、少地的百姓,颁发地契,保障其耕种权益。
另一半则收归少府,充作官田,由官府招募佃户耕种,收取租税,充实国库。
盐田作为江南的重要財源,也被救灾司彻底接管。
此前依附偽顺的盐商或逃或被抄家,官府重新组建盐场管理机构,招募盐工,恢復盐的生產与运输,盐税收入直接归入少府,成为朝廷的稳定財源。
除此之外,杭州府境內的布业、丝织业、瓷器作坊等商业產业,凡此前依附偽顺、或由叛乱分子经营的,皆被朝廷收回国有,由官府统一管理经营。
这些產业本就是江南的支柱產业,恢復生產后,不仅能保障民生所需,更能为朝廷带来巨额税收。
並且。
此番打下杭州府,朝廷可谓是满载而归。
府库中不仅缴获了偽顺囤积的数百万两白银、数十万石粮食,更通过土地清丈与產业国有化,掌控了江南最富庶的一片財源,国库瞬间充盈起来。
而那些曾经盘踞杭州府的江南士绅,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一部分有远见者,早在偽顺大势已去时便收拾细软,逃遁至绍兴府或其他未遭战火之地。
另一部分顽固依附偽顺、助紂为虐的士绅,则成了朝廷清算的对象。
家產被抄没,土地被收回,男丁流放边疆,女眷入官为奴。
没有了士绅势力的阻挠,官府的各项整顿措施推行得异常顺畅,几乎未遇到任何抵抗。
江南的士绅阶层,向来是地方的“土皇帝”。
杭州府的士绅自不必说,南直隶、浙江一带的世家大族,更是世代盘踞一方,掌控著土地、商业与文脉,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
如今朝廷清丈土地、收回盐田与工商產业,抄没从贼士绅家產,甚至將无主之地半数收归官田。
这般“剥夺”,怎能不让他们心生怨懟
私下里,不少士绅聚在密室之中,面色铁青地抱怨。
“陛下此举,简直是刮地三尺!”
一位白髮老绅重重拍案。
“我家世代经营的丝织作坊,竟被官府强行收归国有,只给了些许微薄补偿,这与抢夺何异”
另一位中年士绅附和道:“清丈土地更是严苛,连祖辈传下的祭田都要核查,稍有隱瞒便按从贼附逆”论处,这日子没法过了!”
怨气虽深,不满虽烈,却没有一人敢公开反抗。
他们心中清楚,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个皇权止於县治、士绅可与官府分庭抗礼的时代了。
朝堂之上,官员联合復社眾人,曾试图以“祖制”“民生”为由,弹劾朝廷“苛待士绅、动摇国本”,结果天启帝下旨,以“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的罪名將其梟首示眾,復社骨干或斩或流放,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士绅发声。
这血淋淋的教训,让所有士绅都明白,与皇权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地方上,那些依附偽顺、试图以武力反抗朝廷的土绅,早已在明军的围剿中家破人亡。
他们曾寄望於偽顺能制衡皇权,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可李铁头的覆灭,彻底击碎了这份幻想。
无论是朝堂抗议,还是武装反抗,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已用尽,却换来“轻则抄家、重则砍头”的结局。
面对皇帝的大军压境与雷霆手段,士绅们纵有千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吞进肚子里,表面上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表露。
对於朱由校而言,士绅的態度从来不是他关注的核心。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这是他的执政铁律。
他深知,大明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盘剥百姓、囤积財富的土绅,而是遍布天下的黎民百姓。
只要稳住百姓的基本盘,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天下便乱不了。
放在以前,大明朝的皇帝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皇权不下县”的千年积弊,让朝廷的政令只能停留在县衙,乡野之间全靠士绅、宗族自行治理,皇帝对基层的掌控力薄弱至极。
但如今,朱由校设立的救灾司、清田司,彻底打破了这一僵局。
救灾司的官吏不再局限於县城,而是深入乡、村,设立常驻机构,直接对接百姓。
他们不仅负责賑灾、分田、兴修水利,更承担著传递皇命、登记人口、调解纠纷的职责,成为皇权延伸至基层的“毛细血管”。
更关键的是,救灾司的基层武官,大多由九边退伍的老兵担任。
这些老兵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又熟悉官府运作,再辅以本地招募的民兵,组成了遍布乡野的基层武装。
士绅们以往赖以掌控基层的宗族势力、乡约制度,在救灾司与基层武装面前,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隱匿田亩、操控赋税、煽动百姓,甚至连私下串联都难以做到。
救灾司的官吏与士兵遍布各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上报,稍有异动便会被迅速镇压。
如今的江南,士绅虽仍坐拥部分財富与声望,却已失去了与皇权抗衡的资本。
他们只能看著朝廷將土地分给百姓,將產业收归国有,看著救灾司的旗帜插遍乡野,看著皇权一步步下沉到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切,都让大明的基层统治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士绅,如今只能蛰伏隱忍,祈祷朝廷能网开一面。
但他们心中清楚,属於他们的黄金时代,早已隨著天启帝的铁腕改革,一去不復返了。
另外一边。
绍兴府治会稽。
自越王勾践在此建都始,便承载著千年文脉与城防积淀。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乌篷船在环城河道中悠然划过,白墙黛瓦的民居间点缀著古朴牌坊,本该是“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江南胜景,此刻却被浓重的兵戈之气笼罩。
城门紧闭,城头竖起“天顺”旗號,却难掩守军的惶惶不安。
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已被王明璋的残部占据,成为偽顺政权最后的苟延之地。
当杭州府陷落、李铁头身死钱塘江的消息传入会稽府衙时,王明璋正身著仓促缝製的龙袍,端坐於临时改设的“金鑾殿”內。
听闻弒父夺位的李铁头伏诛,他先是拍案而起,放声大笑:“好!死得好!这乱臣贼子,终於遭了报应!”
他的眉宇间满是復仇的快意,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可笑声未歇,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狂喜褪去,刺骨的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开来。
李铁头麾下有数万之眾,尚且抵挡不住明军的雷霆攻势,短短一月便城破人亡。
而他王明璋,自与李铁头决裂后,仅带走数千精锐,辗转逃至绍兴府,虽强行登基称帝,號称“大顺唯一正统”,但实力较李铁头尚且不及三成,如今直面明军兵锋,又能支撑几日
“陛下。”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二娘一身戎装,缓步走入殿中。
她是王明璋父亲王好贤的旧部,驍勇善战,更是此次拥戴王明璋登基的核心功臣,此刻见他神色变幻,已知晓其心中忧虑。
王明璋抬眸看向她,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助:“二娘,李铁头已死,明军下一步必攻绍兴。
以我等之力,如何能挡朕————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顶著“大顺皇帝”的名號,却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威仪,眼底只剩深深的惧意。
张二娘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如今局势危急,需早做决断。
绍兴府的士绅之心,从未真正归顺我等,这是最大的隱患。”
她语气凝重地分析道:“杭州士绅的下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大明皇帝整顿江南,虽会损及其利益,但至多不过是田產被清丈、產业被收归,尚能保全身家性命。
可若执意从贼反抗,一旦城破,便是闔族抄斩、祖业尽失的下场。”
“这些人向来懂得折中取捨。”
张二娘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在利益受损”与闔族全灭”之间,他们自然会选择前者。
如今绍兴府的士绅,早已暗中联络临山卫、三江所、沥海所的卫所兵员,组成民团,盘踞在府城外围,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则是要对抗我等,向朝廷表忠心。”
王明璋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他何尝不知晓这些
自逃至绍兴府后,他数次试图拉拢本地士绅,许以高官厚禄,却皆被婉言拒绝。
如今府城之外,南至诸暨、东至上虞,皆在明军与士绅民团的掌控之中,他的势力仅能勉强覆盖会稽周边数十里地,形如困兽。
“那依二娘之见,该当如何”
王明璋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两条路可选。”
张二娘沉声道:“其一,集中全部兵力,强行拿下绍兴府全境,肃清士绅民团,加固城防,凭坚城死守,与明军拼个鱼死网破。
其二,放弃会稽,即刻南下,另寻生路。”
第一条路,王明璋想都不敢想。
他的兵力本就薄弱,又缺乏粮草补给,若与士绅民团、明军两面夹击,无异於自寻死路。
“只能————只能南下了。
王明璋艰难地做出抉择。
“可南下之路,也並非顺畅。”
张二娘点头,补充道:“陛下所言极是。
要撤,必先打通退路。
诸暨是南下官道的咽喉要地,占据诸暨,方能沿官道一路向南,逃往衢州、
处州一带。
而上虞濒临东海,若能拿下上虞,便可联繫海上的李魁奇海盗船队,借其船只渡海南逃,或许能遁往福建、广东。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可无论是诸暨还是上虞,如今都在明军与士绅民团的牢牢掌控之中。
诸暨守军配备了明军支援的佛朗机小炮,城防坚固。
上虞则有卫所水师驻守,海岸线巡逻严密。
我等若要突围,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殿內陷入死寂。
王明璋瘫坐在龙椅上,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满是绝望。
他从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帝位”,竟会是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李铁头已死,他虽成了大顺唯一的皇帝,却也成了明军下一个必欲除之的目標。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会稽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而明军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偽顺政权的最后一丝微光,已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到了这个时候,王明璋也看不出任何胜利的可能。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然————不然我们隱入乡野罢!大家打散了,各自潜入地方,明国现在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等日后明国虚弱了,再图举事,如何”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退路。
少年人涉世未深,从未经歷过如此绝境,面对明军的兵锋与士绅的敌视,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底气,只剩下仓皇逃窜的念头。
“陛下此言,万万不可!”
张二娘猛地上前一步,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王明璋,一字一句道:“追隨陛下的兄弟们,为何拋家舍业、浴血奋战
不是为了什么忠义,而是为了跟著陛下能封侯拜將、掠夺財物、光耀门楣!
他们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语气愈发沉重,带著赤裸裸的警告:“如今陛下要让他们放弃一切,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会答应吗
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既得利益在手,岂容陛下说散就散
陛下若执意退缩,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陛下!”
“既得利益”四个字,如重锤般砸在王明璋心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起那些簇拥著他登基的將领,想起他们看向龙椅时贪婪的眼神,想起他们劫掠城池时凶狠的模样。
是啊,那些人追隨的从来不是他王明璋,而是“皇帝”这个名號能带来的利益。
一旦他无法满足这份利益,甚至要剥夺他们现有的一切,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王明璋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龙椅上滑落。
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本该是读书治学的年纪,却因父亲王好贤的谋逆、李铁头的弒君,被推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帝位。
突如其来的绝境,早已將他的心智击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无助:“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不退不藏,难道坐以待毙吗”
张二娘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掠过一丝狠厉,隨即变得异常坚定:“陛下,如今绍兴府已是守不住了,我们在这儿待得越久,明军合围越紧,死得越快!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路”
王明璋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路”
“是一条破釜沉舟之路!”
张二娘语气斩钉截铁。
“放弃会稽,放弃所有根据地,从此不再设府衙、不立官员、不维持秩序、
不修復设施!我们要做流寇,以战养战!”
“即刻开仓放粮,让城外的流民都来领粮!
高喊跟著大顺有饭吃”,诱骗他们跟隨。对青壮年,要么强制、要么半强制拉入军中。
老弱妇孺,就让他们跟著大军走,充作隨军家属”。
这样一来,士兵们有家眷牵绊,便不敢轻易叛逃,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我们!
,”
“至於那些不愿加入的流民————”
张二娘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焚其屋、毁其田,断了他们的生路!
让他们要么跟著我们混口饭吃,要么饿死在荒野!
反正,不能给明军留下一个能耕种的田、一间能居住的屋!”
这番话,听得王明璋浑身发冷。
他虽懦弱,却也知晓此计的残酷。
这分明是要將整个绍兴府的百姓都拖入战火,用无数人的苦难来维繫这支苟延残喘的军队。
张二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陛下,这並非我临时起意,而是先皇生前便定下的战略!
当初若不是明国刺客刺杀先皇,又遇上李铁头弒君反叛,我们本就该走这条路。
不固守一地,以流民为兵,以劫掠为粮,让明军追无可追、剿无可剿!”
她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如今大顺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守著这残破的会稽,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化身流寇,裹挟数万民眾,才能补充兵力、震慑明军,才有一线生机!
”
殿內烛火啪作响,映得张二娘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修罗。
王明璋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將领、步步紧逼的明军,心中的怯懦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知道,张二娘说的是对的,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让“天顺”延续下去的办法。
儘管心中充满了不安与不忍,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少年人的那点良知终究被压了下去。
他瘫坐在龙椅上,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哽咽著点了点头:“好————就依二娘之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躬身行礼:“陛下英明!臣这便去传令,明日便开仓放粮,三日后,便焚烧会稽城外的村落,裹挟民眾,向南突围!”
时间飞速流逝。
翌日。
会稽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府库的朱门便轰然开启。
粮米的香气混杂著潮湿的水汽,瀰漫在街巷之间,引来了无数飢肠轆的百姓。
偽顺军士兵手持刀枪,站在府库门前,高声吆喝:“凡愿加入大顺军、带家眷入城者,即刻领取三月粮草!跟著陛下,有饭吃、有衣穿!”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务,不少百姓为了那点救命的粮草,咬著牙將妻儿老小唤来,在士兵的登记册上按下手印,成了“大顺军”的一员。
他们眼神麻木,心中虽有不安,却被飢饿压过了一切。
也有部分百姓心存疑虑,或是捨不得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犹豫著不肯上前,只是远远观望,却不知这迟疑,已被暗处的偽顺斥候默默记下。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发粮之事尘埃落定。
那些登记入伍的百姓,暂时分到了些许粮草,挤在城中破旧的屋舍里,惶惶不安。
而未加入的百姓,则怀揣著一丝侥倖,试图紧闭家门,祈求平安。
可这份侥倖,终究被无情撕碎。
第三日黄昏,张二娘一声令下,偽顺军全军出击,如饿狼般扑向会稽城外的村落与街巷。
“烧!毁!抢!”三个简单的字,成了他们唯一的指令。
火焰冲天而起,吞噬著百姓的房屋,木质结构啪作响,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染成焦黑。
士兵们挥舞著锄头、砍刀,將良田中的庄稼尽数踏毁,灌溉的沟渠被挖断,土地化作泥泞。
更令人髮指的是,士兵们对不愿加入的百姓女眷肆意抢夺,拖拽著她们的头髮,撕扯著衣物,对其施暴,街道上充斥著女子的哭喊与士兵的狞笑。
有百姓奋起反抗,拿起扁担、柴刀与偽顺军拼命,却如何是这些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反抗者很快便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被隨意丟弃在路边,成了野狗的食物。
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田地与亲人。
房屋被焚,无家可归。
田地被毁,无粮可种。
女眷被辱,尊严尽失。
他们从有业之民,硬生生被逼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民。
绝望之中,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要么饿死在荒野,要么跟著偽顺军,哪怕只是混一口饱饭,哪怕要沦为施暴者的帮凶。
“我加入!我愿意跟著大顺军!”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紧接著,更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喊著请求入伍。
偽顺军士兵狞笑著上前,將他们编入队伍,分发简陋的兵器,一场由施暴者催生的“参军潮”,让偽顺军的人马瞬间扩充到五万之眾。
不过这支仓促拼凑的队伍,其实就是一团散沙。
五万之眾中,九成以上都是怨气衝天的百姓,他们心中满是对偽顺军的仇恨,只是为了活命才被迫加入。
没有任何军事训练,手持的不过是锄头、柴刀等农具,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更谈不上战术配合。
指挥体系混乱,將领们只知劫掠,根本无法有效调度这支庞大的流民队伍。
他们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全靠沿途劫掠维持生计。
没有得到任何地方士绅的支持,反而因残暴行径激起了全民敌视。
所谓的“跟著大顺有饭吃”,不过是诱骗百姓的口號,一旦劫掠不到物资,士兵与流民便会相互爭斗,內部矛盾重重。
这支队伍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乾,一旦遇上明军精锐,便会不堪一击。
但此刻的偽顺军,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张二娘骑著战马,手持长刀,指著南方诸暨的方向,高声喝道:“全军开拔!拿下诸暨、上虞,粮草女人应有尽有!”
五万大军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朝著诸暨、上虞方向涌去。
沿途所过之处,村庄被焚烧,田地被毁坏,百姓被裹挟。
那些前一日还是受害者的流民,在飢饿与暴力的裹挟下,渐渐泯灭了良知,拿起兵器,加入了劫掠的行列。
他们焚烧著他人的房屋,抢夺著他人的女眷,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施暴者催生了新的施暴者,仇恨与暴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偽顺军的队伍,在沿途不断吸纳流民,人数越来越多,可纪律也越来越涣散,暴行也越来越猖獗。
江南的寧静被彻底打破,曾经的鱼米之乡,如今沦为人间炼狱。
杭州府。
绍兴府贼眾的消息传到袁可立耳中之时,他当即下令两万人,南下平乱。
他深知流寇之祸的致命。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军,从不安营扎寨,只知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农田拋荒、商旅绝跡,无数黎民要么死於兵,要么被强行裹胁,沦为贼寇手中的“人肉盾牌”。
“此等流毒,一日不除,浙中一日不得安寧!”
袁可立按剑立于帅帐前,目光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全军星夜南下,直趋金华!务必在贼寇扩大势面前,將其截击於浙东!”
军令一下,明军將士不顾连日征战的疲惫,整顿行装,踏著暮色向金华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浙中腹地的金华府城,已是军帐林立、旌旗猎猎。
两支大军先后抵达城下,江西兵的青甲与福建兵的褐袍在城下匯成两股洪流,盔明甲亮,虽风尘僕僕,却难掩肃杀之气。
而城门之內,英国公之子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之子骆养性早已率五千將士等候多时。
张之极身为英国公之子,又是皇帝亲信的勛贵营指挥使,身后的將士更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城门下,张之极上前两步,面带笑意拱手相迎。
江西巡抚兼都督房壮丽、福建总兵官俞咨皋刚一勒马下马,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张指挥使!”
两人目光中满是敬畏,英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天子近臣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此次平乱的主导权在张之极手中,让他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至极!”
张之极抬手虚扶,语气亲和。
“城中府衙已备下薄酒,隨我入城歇息,再议平贼大事。”
一行人簇拥著进入金华城,直奔府衙大堂。
金华府知府林贄早已在堂外等候,见眾人到来,连忙躬身迎入。
大堂之內,案几整齐排列,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林贄垂手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案几上,不敢轻易插话,只等著几位军政大佬议事。
酒菜尚未上桌,房壮丽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问道:“指挥使,想必您已得知浙东近况杭州府的乱局当真尽数平定了”
一旁的俞咨皋也连忙点头附和。
他率福建兵星夜驰援,最关心的便是战局走向。
张之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却並未饮用,沉声道:“杭州府的贼首李铁头已伏诛,乱局算是暂平。
但麻烦的是,绍兴府那边又起了祸端。
另一伙贼逆趁势而起,大肆裹挟百姓充作流寇,如今声势已极为浩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骤然凝重的脸色,一字一句道:“据探子回报,这伙流寇现在的人数,恐怕已不下十万之眾。”
“什么!”
房壮丽与俞咨皋同时惊得猛地站起身。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满是难以置信。俞咨皋失声惊呼:“十万这怎么可能!”
他带来的福建兵不过一万二千人,房壮丽的江西兵也只有一万余人,再加上张之极的五千人马,三方兵力相加,总共也才三万出头。
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三万將士中,多是临时抽调的卫所兵与乡勇,操练不足,装备也参差不齐,比起流寇裹挟的那些亡命之徒,战力未必占优。
房壮丽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带著几分乾涩:“张指挥使,十万流寇————我等这点兵力,怕是难以抵挡啊!”
张之极闻言,抬手抚了抚腰间的佩刀,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內神色凝重的眾人,说道:“二位不必忧心。
那十万贼眾,不过是被裹挟的流民、乡勇,平日里连锄头都握不稳,仓促之间被强拉入伙,既无军纪约束,更无实战操练,纯属乌合之眾。
只需我军精锐一阵衝锋,便会作鸟兽散!”
“反观我等麾下三万將士,江西兵久经南赣山地剿匪之役,福建兵熟稔沿海防倭战事,再加上我这五千精兵,皆是千挑万选、日夜操练的精锐!
以精锐击散勇,何愁不胜”
“更何况。”
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补充道:“绍兴府境內,各县乡绅早已组织乡勇固守城池,贼寇虽眾,却被死死牵制在诸暨、上虞一线,难以全力扩张。
而袁可立袁部堂,已率杭州得胜之师星夜南下,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浙东,届时內外夹击,贼寇插翅难飞!”
说到此处,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房壮丽与俞咨皋,语气带著强烈的鼓动:“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此等荡平流寇、保境安民的大功,就摆在眼前!
若是我等畏缩不前,岂不是要让袁部堂或是那些乡勇抢了头功
日后论功行赏,二位脸上有光吗”
这番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两人心中的建功之志。
房壮丽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俞咨皋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指挥使所言极是!未將愿听调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房壮丽也隨之頷首:“指挥使有何部署,我等悉听尊便!”
见士气提振,张之极不再多言,俯身展开案上的浙东舆图,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贼军主力如今正分兵猛攻诸暨、上虞二城,我等便將计就计,兵分两路!”
“房巡抚,你与我率两万大军,取道五指山,直扑诸暨。
此路山势险峻,贼寇必不设防,我等可趁其围城不备,从侧后突袭!”
他指尖一划,指向另一处。
“俞总兵,你与骆指挥使率一万兵马,经义乌转道东阳,驰援上虞!
务必拖住贼寇西路兵力,不让其合兵一处!”
“何时发兵”
俞咨皋急切追问。
“兵贵神速!”
张之极斩钉截铁。
“三日后黎明,城门集合!
这三日,诸位好生休整將士,补足粮草、检修兵器,所需补给,无论粮草、
箭矢还是伤药,皆由金华府林知府全力筹措,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
两人齐声应诺,心中已然安定。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鸡鸭鱼肉、美酒佳肴摆满案几,可堂內眾人皆是心思凝重,筷子动了没几下便放下了。
十万流寇压境,战事在即,谁也无心饮酒作乐。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黎明时分,金华府城门大开,號角声震天动地。
两万江西兵与勛贵营將士在张之极、房壮丽的率领下,踏著晨霜向五指山进发。
另一路,俞咨皋与骆养性率领一万福建兵,沿著义乌古道疾驰而去,两支大军如同两把利刃,直插浙东贼寇的腹地。
明军將士皆是轻装急行军,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山路崎嶇,荆棘丛生,將士们脚底磨起血泡,却无一人叫苦。
遇著溪流浅滩,便蹚水而过,寒水刺骨,却挡不住进军的脚步。
五日后黄昏,张之极率领的西路军终於抵达诸暨城外。
远远望去,只见诸暨城被黑压压的贼寇围得水泄不通,营寨杂乱无章地遍布城外,炊烟裊裊,却听不到丝毫军纪严明的操练声,反倒不时传来抢掠喧闹之声。
城墙上,明军守兵与百姓並肩而立,箭矢、滚石堆积如山,城头上的“朱”字大旗虽已有些破损,却依旧迎风招展。
原来,这伙流寇虽人数眾多,却毫无攻坚之法,只知用简陋的云梯一次次往上冲,却被城上的守兵轻易打退。
之所以久攻不下,实则有两层关键缘由。
一来,诸暨城中的士绅百姓早已听闻流寇的残暴。
所过之处,房屋被烧、財物被抢,青壮年被裹挟,老弱妇孺惨遭屠戮,故而人人齐心,寧可死守城池,也绝不肯开门投降。
二来,这十万流寇中,九成以上都是被迫入伙的流民,平日里皆是农夫、商贩,既无盔甲器械,又无战术素养,士气低靡,稍遇抵抗便畏缩不前,根本无力撼动坚城。
歷史上李自成之所以能凭流寇模式席捲天下,是因明末灾荒遍野、民不聊生,百姓走投无路才被迫从贼。
可如今天启三年,江南虽有局部战乱,却未到饿遍野的境地,百姓尚有活路,自然不愿跟隨贼寇造反,若非被刀架在脖子上,谁也不肯沦为叛逆。
“传令下去,三千骑兵在前,步兵紧隨其后,直扑贼寇中营!”
张之极见状,当即拔剑出鞘,寒光闪烁。
“杀!”
三千骑兵齐声吶喊,如同惊雷滚地,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他们身著明光甲,手持长矛弯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贼寇营寨。
那些正在围城的流民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骑兵所过之处,贼寇营寨瞬间崩塌,哭喊声、惨叫声、逃跑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眼看整支贼寇就要彻底溃散,危急关头,一道矫捷的身影手持双刀,从乱军中冲了出来。
“都给我站住!谁敢退,我就杀谁!”
来人身穿红色劲装,面容刚毅,正是贼寇头目张二娘。
她身后跟著千余精锐老营。
这些人皆是精锐,战力远非流民可比。
张二娘挥舞双刀,斩杀了几个跑得最快的流民,厉声喝道:“明军只有几千骑兵,怕什么守住阵型,跟他们拼了!”
在张二娘的威逼利诱下,溃散的流民稍稍稳住阵脚,与千余老营將士並肩而立,勉强挡住了明军骑兵的第一波衝击。
诸暨城外的战局,瞬间陷入了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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