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像一块被炭火煨热的年糕,连隅田川的风都裹着焦灼的潮气。7月25日这日,江户城的天守阁内,德川家齐将军正对着案头的九州情报,愣愣出神。
他知道九州守不住,但他没有想到九州输的如此快,输的如此彻底!
中华国只打下了肥前和萨摩藩,九州岛就全部投降了,这简直是一种耻辱,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
“将军,御侧御用人求见。”老中松平定信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家齐放下狼毫,抬手示意传召。待松平趋步近前,躬身递上一封素笺包裹的信函:“今日巳时,品川浦的渔户在外海收到一封中华国军舰送来的信……是写给您的。”
信封以朱砂印着“中华国陈阿生”字样,字迹端正,内容字字惊雷:
“日本幕府足下:今我中华国已整饬水师十万,泊于江户外海。限尔等三日内开城纳降,献江户城以谢僭越之罪;若敢违逆,三日后举火焚江户,片瓦不留。国破家亡,皆由尔等负隅顽抗所致。陈阿生 亲笔。”
满室死寂。
家齐的手指抚过信笺边缘的褶皱,信纸上还有咸湿的霉味混着墨香钻进鼻腔。他抬眼扫过阶下的老中们:水野忠邦眉头拧成川字,正用指甲掐着掌心;阿部正弘攥着佩刀穗子,指节泛白;就连素来沉稳的松平,喉结也动了动,咽下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荒唐!”水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激愤而发颤,“火烧我江户?他们何德何能,难道我江户的武士和大炮是摆着看的吗?敢恐吓我国?”
“水野君慎言。”松平定信按住他的肩,目光却锁在家齐脸上,“但有一事蹊跷,信中提及‘整饬水师十万’,且限定三日之内,或许敌人真有底牌,我们不可大意”
“将军,”阿部正弘上前一步,“当务之急是派船出海辨其真伪”他顿了顿,“若真有外夷觊觎,我幕府水军虽弱,亦可联合诸藩协防。”
家齐沉默良久,指尖叩了叩案头那封来信,此刻这一封信,像一根刺,扎破了江户城表面的安稳。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如古钟,“其一,封锁海港,严查近日有无可疑船只靠岸;其二,令武装海船出海探查‘中华国’虚实;其三……”他抬眼望向殿外的烈日,“今日之言,绝不可流传出去,若有传播者,按‘流言惑众’论处,断其头颅,灭其家族。”
老中们领命退下时,家齐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信上。墨迹在“火烧江户”四字处洇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暮色漫进天守阁时,家齐仍盯着信笺出神。案头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凝重的浮世绘。窗外,江户的街巷已亮起灯笼,说书场的弦子声、卖团子的吆喝声依旧热闹,仿佛方才那封惊破朝堂的信,不过是夏日的一场急雨,转瞬便会蒸发在烟火气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外患”从模糊的“夷船”具象成一封写明日期的恐吓信,当“天朝上国”的幻影与未知的威胁重叠,这座闭关两百余年的岛国,正被推着,向某个不可知的变局迈近一步。
而此刻的江户百姓不会知晓,他们的将军正对着一封信,第一次认真思考:所谓“万世一系”的太平,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固若金汤?
幕府在三日内并没有去外海答复陈阿生,他们以为那只是恐吓。
七月底,江户热的像一口扣在关东平原上的热铁锅,蝉鸣裹着暑气从神田川的柳荫里蒸腾而起,连隅田川的水面都泛着白花花的灼烫。辰时过半,江户的街巷已活成了流动的市井图,浅草寺前的仲见世通挤着卖金平糖的小贩,竹签挑着的糖块在日头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本所深川的町屋前,主妇们蹲在青石板路上搓洗衣物,木槌敲打湿布的闷响混着“冰水一碗五文”的吆喝;更有挑着鲜鱼担子的商贩穿街过巷,鲷鱼的银鳞在竹筐里跃动,引得路过的孩童踮脚张望,被阿嬷轻拍手背:“莫挡道,小心鱼尾巴溅你一脸腥!”
这是江户最寻常的盛夏昼景。
町人家的格子窗支起半扇,飘出烤麸与味噌汤的香气;武士宅邸的玄关前,仆役正用清水冲洗踏脚石,水痕未干便映出檐角悬挂的“水户黄门”纹章;连街角的说书场都支起了布棚,盲眼艺人的三味线拨出《忠臣藏》的调子,围坐的町人摇着团扇,汗津津的后颈贴着粗麻衣料,却仍听得入神。
变故生在中午过后的晴空里。
原本澄碧如洗的天幕突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了日头,而是有细碎的黑影自东南向西北漫来,起初像被风吹散的墨点,渐次显露出轮廓:上百个、不,怕是有数百个!小黑点悬在百尺之上的高空,轮廓模糊却分明在缓缓移动,似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巨型飞虫,又像谁把夜空的星子揉碎了撒向人间。
最先停住动作的是洗衣妇。她直起腰,沾着皂角水的手搭在额前,眯眼望了半晌,忽然扯开嗓子喊:“快看!那是什么?”
这一声像投进沸粥的冰块。说书场的布棚前炸开了锅,艺人的三味线“当啷”落地;挑鱼郎的担子歪在路边,活蹦乱跳的鲫鱼扑棱着摔进泥里;连神社里的鸽子都被惊得振翅,扑啦啦掠过朱红的鸟居。主妇们攥紧怀里的幼童,武士宅邸的仆役慌忙跑向玄关禀报,町人们的团扇停在半空,所有目光都钉在那片移动的黑云上。
黑点越近,细节愈清晰:它们并非活物,没有翅膀的扑动,也无声响的震颤,倒像是用极薄的黑纸糊成的圆团,边缘被日光浸得发虚,底下隐约垂着细索,是“凧”(たこ),风筝!可寻常凧不过丈许大小,这成百上千的巨凧悬在云端,竟比远处的富士山轮廓更显压迫。
“是祭典吗?”有孩童挣脱阿嬷的手,指着天空蹦跳,“去年隅田川放河灯,也没这么高的凧!”
“莫胡说!”阿嬷的脸色却白了,“哪有祭典用这般多的凧?瞧着倒像……”她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江户虽繁华,却也信鬼神之说,天降异兆总让人心里发毛。
日头偏西时分,那些黑点仍在缓缓飘移,似要掠过江户城的屋脊,往西边的武藏野去了。街巷里的喧哗渐渐低回,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的私语与不安的叹息。洗衣妇重新蹲回水盆前,搓衣的力道却重了几分;挑鱼郎捡起摔晕的鲫鱼,往筐里扔时手有些抖;说书艺人捡起三味线,调了调弦,却半天没再开口——方才还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仿佛被那片沉默的黑云罩上了一层薄纱,连蝉鸣都透出几分滞涩。
七月底的最后一日,正午。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枚烧得赤亮的铜盘,将江户城每一寸屋瓦、每一道田埂都晒得发白。陈阿生立在“凌霄九号”飞艇的了望舱前,披风被热风鼓荡如帆,黄铜望远镜的握柄已被掌心焐得温热。身下,120艘“苍龙级”飞艇排成的雁阵正自南向北掠过武藏野的稻田,朝着江户城的心脏缓缓推进——螺旋桨搅碎的气流在艇身两侧拖出淡白的尾迹,像天公挥毫时遗落的墨痕,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上蜿蜒成线。
此刻他们距江户市中心仅剩三里,高度降至六百米。
从南侧逼近的视角里,江户城的轮廓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展开:首先闯入视野的是连绵的武藏野丘陵,青黛色的山体被正午的日光削成利刃,山脚下散落的村落如撒落的芝麻,偶有农夫的身影在田垄间晃动,仰头时只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自南天压来——那是飞艇群的投影,在地面缓缓爬行,将稻田、村舍、小路逐一吞入暗灰的色块。
“将军,已越过目黑川。”副手林砚之的声音混着螺旋桨的嗡鸣传来,“前方三里有品川宿,再往前便是江户外城。”
陈阿生没应声,只将望远镜抵上右眼,镜筒里的世界随焦距调整骤然清晰。
自南向北的航线,让他得以俯瞰江户城由“外”及“内”的层次,最外围是外城(町人町)的密集町屋,灰瓦白墙的民居挤成蜂巢般的网格,街道如细密的血管贯穿其间,偶尔可见穿行的人力车、挑担的商贩,在正午的热浪里缩成蠕动的黑点;稍向内是外护城河的弧线,河水被日光晒得泛着碎银般的光,河面上漂着几叶扁舟,舟中渔夫抬头张望,手中的渔网“啪嗒”坠回水面——他们或许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飞行船”,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视线继续北移,越过横跨隅田川的两国桥,江户城的中轴线渐次显露:右侧是深川的仓储区,成排的米仓、盐栈的屋顶铺着厚重的茅草,在强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左侧则是本所的平民聚居区,低矮的木造房屋挨挨挤挤,晾衣绳上飘着褪色的浴衣、尿布,甚至能看清某户人家门口挂着的“酒”字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屋内半张吃饭的矮桌。
“将军,注意天守阁方向!”林砚之突然低喝。
陈阿生的望远镜猛地转向东北,那里,江户城的核心正从鳞次栉比的屋脊间拔地而起。首先是内城(武家町)的白墙,高大的土堤上遍植松树,松针在烈日下凝成墨绿的云;接着是内护城河的波光,像一道银环将天守阁与外围隔开;最后,五层天守阁的金顶撞入视野,鎏金的檐角刺破日光,在望远镜里灼出一片耀眼的亮斑,连瓦当上的葵花纹都清晰得仿佛能数清脉络。
此刻飞艇群正以“雁行阵”掠过江户城南区,陈阿生能看见天守阁下的武士宅邸里,有武士正站在廊下擦拭佩刀,刀身在日光下闪过冷冽的弧光;更远处,江户城的商业中心,日本桥一带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桥身的朱红栏杆、桥畔商铺的招幌,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浸在水中的画。
“左翼第七艇报告,检测到下方有幕府的‘见番’(日本哨兵)在燃放狼烟。”林砚之喊道,“看来他们已发现我们。”
陈阿生嘴角微扬,目光扫过身后货仓。但他并不急于行动,反而将望远镜压得更低,想看清更多细节:他能看见町屋的格子窗里,妇人正用团扇给榻榻米扇风,能看见某座神社的鸟居下,巫女捧着神乐铃匆匆走过,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那是召集军队的鼓声,还是人心惶惶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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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航向,速度不变。”陈阿生放下望远镜,指尖划过舷窗上凝结的水雾,“让他们看清楚,从南到北,从外城到天守阁,我们的影子能覆盖每一寸土地。所谓‘幕府’,在‘中华天威’之下,不过是“地府”罢了。”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飞艇的甲板,螺旋桨的嗡鸣与下方的市井声浪(若有若无)交织成奇异的交响。陈阿生望着越来越近的天守阁,望着那些在热浪中或惊惶、或茫然、或好奇仰望的面孔,忽然觉得“七月底的最后通牒”在此刻有了具象的重量。
这不是一封纸上的恐吓,而是一场真实的、悬于人头顶的“天罚预演”。
飞艇群继续向北滑行,阴影如潮水般漫过江户城的南区,向着天守阁的方向,步步逼近。
1825年7月31日,未时正。
江户城的上空,一百二十艘一吨级海军专用“苍龙级”海军战斗飞艇排成森然的阵列,像一片悬于天际的钢铁乌云。它们的气囊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螺旋桨的低沉轰鸣压过了隅田川的水声与街市的喧嚣。飞艇群自南向北,缓缓驶入江户市中心的上空。
这里是幕府权力的心脏,武士宅邸的灰瓦白墙与天守阁的金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尚未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从云层中酝酿。
陈阿生立于旗舰“凌霄九号”的指挥舱,手中展开的战术图标注着每一枚燃烧弹的落点。他的目光冷峻如铁,透过舷窗俯瞰下方:棋盘般的街巷、纵横的河道、密集的木造町屋与武家府邸,在六百米的高度下宛如一张易燃的巨毯。
“目标锁定,投放准备。”他的声音通过铜管传遍全舰队。
空中钟声敲响,鼓声阵阵。
机械绞盘的咔哒声在每艘飞艇内部响起,悬挂在舱底的燃烧弹被缓缓放下。每一枚弹体约五公斤,外壳以铸铁包覆,内填猛凝固汽油弹的混合剂,顶端嵌着延时引信。
“三、二、一——投放!”
命令下达的瞬间,一百二十艘飞艇同时不断投下燃烧炸弹。
燃烧弹如黑色的冰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坠向江户城。它们在空中划出垂直的轨迹,黑色的小点在日光下闪烁,随后
轰!
第一枚在武士町的边缘炸开,橙红的火球腾空而起,裹挟着滚烫的油雾泼向四周的木墙。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一百二十吨燃烧弹在数息之间覆盖了江户的中心城区。爆炸声此起彼伏,化作一场金属与火焰的暴雨,将整座城市砸进炼狱。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江户的木质建筑本就密集,榫卯相接的梁柱与榻榻米屋顶如同早已备好的柴薪。猛火油遇空气即燃,火舌顺着屋檐攀爬,吞噬相邻的屋舍,将狭窄的巷道变成火巷。风助火势,灼热的气流卷着燃烧的木屑与纸张飞旋,在空中织成一张流动的火网。
隅田川沿岸的商铺率先崩塌,木造的二层楼阁在烈焰中扭曲、坍落,坠入河中激起滚烫的蒸汽。日本桥附近的市集沦为火海,商贩的摊位、粮仓、茶屋在火中爆裂,焦黑的梁木坠入河道,将水流煮沸。更远处的武家宅邸,高墙与门楼在火中崩解,身着华服的武士与仆役尖叫着冲出火场,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浪逼回,最终化为人形的火炬。
天守阁的金顶在烈焰中黯淡,五层的木构主体被火舌从底部向上舔舐,鎏金的装饰熔化滴落,在石阶上凝成狰狞的金色泪痕。幕府将军府的玄关率先起火,火势穿透障子门与隔扇,将内室的铠甲、屏风、文书尽数焚为灰烬。德川家齐的亲兵试图以水瓢、木桶扑救,但火势太过凶猛,连护城河的水都被汲干,只能眼睁睁看着主殿的屋脊坍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城中百姓的哭喊与飞艇引擎的嗡鸣交织成末日的挽歌。有人奔向河道,却被火浪截断退路;有人躲入神社,却发现木造的鸟居与拜殿同样在劫难逃。火焰吞噬了一切色彩,将江户城染成单一的猩红与焦黑。木柱在火中爆裂的噼啪声、油桶滚落的撞击声、人体被烈焰吞噬的惨叫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地狱交响。
陈阿生俯瞰着这片火海,望远镜中的景象让他想起古籍中“天火焚城”的记载。江户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繁华的符号,而是一具在烈焰中挣扎的巨兽,它的血肉,木屋、人命、文明,被一寸寸烧尽,只余扭曲的骨架与升腾的黑烟。
未时末,风势加剧。火舌越过内护城河,开始向外城蔓延。飞艇群在低空盘旋,投下最后的照明弹,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让幕府看清他们无力守护的疆土,看清这场大火如何将“太平盛世”烧成一句苍白的笑话。
当夕阳西沉时,江户城已沦为焦土。残存的屋架如墓碑般矗立,河面漂浮着烧焦的尸骸与炭化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人肉与木头混合的焦臭。天守阁的废墟仍在冒烟,将军府的遗址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像巨兽的断齿指向灰紫色的天空。
陈阿生收起望远镜,转身对林砚之说:“传令返航。让后世记住。七月三十一日,中华天火焚江户。”
飞艇群调转方向,如雁群般向南驶去。身后,地狱的余烬在天色中明灭,仿佛一座为旧时代竖起的巨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