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比个人赛第一日的比赛,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宣告结束。
最后一缕金红色的余晖,如同淌血的伤口,横亘在西天尽头,将竞技场巨大的环形轮廓镀上一层悲壮而苍凉的光晕。
观众如退潮般从数十个出口涌出,喧嚣的议论声,惊叹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千万只蜜蜂在渐暗的天幕下嗡嗡作响。
而所有话题的中心,毫无意外,都围绕着白日那场碾压性的对决。
“龙星辰真乃不世出的天才。”
“五阶九段便有如此威势,那星界躯体一出,连防护结界都在颤抖!”
“星辰剑意引动天象,挥手间化解太阴神四形态,此等天赋,百年罕见。”
“要我说,他根本没出全力,最后那几下,分明就是戏耍!”
“”
胜者龙星辰,如同一颗骤然跃升于夜空的璀璨新星,被无数赞誉期许,惊叹与敬畏的目光环绕。
他的名字在每一处酒馆,茶楼,街头巷尾被反复传颂,仿佛已经预定了本届大比最耀眼的位置。
而败者熊大,则成了衬托这颗星的,最黯淡的背景。
偶尔被提及,也只是作为衡量龙星辰强大的标尺,话语中多是带着惋惜嘲弄,或是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可惜了太阴神传承,本是个好苗子,心性却差了些。”
“输得太惨了,底牌尽出,连人家衣角都没摸到。”
“最后被踩着脸,啧啧,那画面,真是尊严尽丧啊。
“听说被抬下去时,浑身是血,跟个破麻袋似的”
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中州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繁华街巷。
马车粼粼,店铺招幌在晚风中轻摇,食物的香气与魂晶灯温暖的光晕交织。
勾勒出一片与竞技场内的热血残酷截然不同,属于平凡夜晚的安宁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在竞技场后方,那座专为伤者设立,相对僻静的白石治疗室侧门。
一道厚重,缠满渗血白色绷带的高大身影, 在一名身着灰色药师袍,面色沉默的学徒搀扶下,踉跄着挪了出来。
月光与远处魂晶灯的余光,勉强照亮他纱布间隙露出的皮肤。
青紫交错,肿胀不堪。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绷带下压抑的闷哼和细微的颤抖。
药师学徒递过一根粗糙,带有未打磨木刺的简易木杖,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交代一件物品的使用须知。
“外伤已用生肌续骨膏暂时稳住,内腑震动和经脉暗伤,需绝对静养至少两周。”
“不可动怒,不可擅运魂力,否则经脉彻底断裂,武魂消散,便是九阶强者也难救。”
那绷带人影,熊大,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缠满裹尸布的雕塑。
他只是用那只同样缠满绷带,指节处渗出暗红的手,缓慢而僵硬地抓过木杖。
五指收紧,木刺扎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半分。
然后,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 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地挪动着,踏入治疗室后方那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狭窄小巷。
他拒绝了药师学徒任何进一步,程式化的护送。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如同一道行走着,沉默的墓碑。
透着一种死寂的,却又顽固到令人心寒的倔强。
夜渐深。
中州市东南角的废弃城区,与中心区域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截然不同。
这里仿佛是繁华巨兽被遗忘的残骸,是时光刻意停滞的角落。
残垣断壁如同巨兽风化腐朽的骨骼, 在清冷如水的惨白月光下,投出狰狞扭曲,张牙舞爪的剪影。
断裂的混凝土梁柱斜刺向夜空,像不甘死去的利爪。
空洞的窗框如同被挖去眼珠的眼眶,茫然地瞪着虚无。
断墙上,是经年累月的斑驳污迹。
雨水的冲刷,青苔的侵蚀,不明意义的涂鸦,共同构成一幅幅颓败的抽象画。
破碎的窗棂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 发出时而尖锐,时而呜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腐烂木材和某种若有若无铁锈混合的冰冷气息,吸入口鼻,带着一股直达肺腑的荒凉与死寂。
这里,是与白日那热血沸腾,万众瞩目的竞技场完全相反,冰冷而真实的世界。
砰,砰,砰。
沉闷,规律,执拗到近乎自虐的打击声, 从一栋还算保留了半副骨架的三层废弃石楼中传出。
声音并不响亮,却在这片绝对寂静的废墟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如同一个巨大而缓慢的心跳,敲打着黑夜的胸膛。
小楼二层,一个没有窗扇的空洞房间内。
月光从巨大的墙洞斜射而入,在地面积尘上铺开一片冰冷的银霜。
熊大背对着月光可能的来向, 将自己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面对着内侧一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厚重砖墙。
,!
他正一拳,又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上去。
身上的绷带,在日间治疗后已经换过,洁白崭新。
但此刻,拳头落点对应的胸口,肩膀,手臂处的绷带,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重新浸透染污。
每一拳,都用尽了此刻这具残破身躯所能榨出,最后的力量。
没有动用丝毫魂力,经脉如同被烧熔后又强行拼接的琉璃管道。
每一次魂力试图流动,带来的都是撕心裂肺,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
只是最纯粹,最原始,饱含了所有痛苦愤怒,不甘与自我憎恶的肉体力量。
砸在冰冷坚硬,毫无反应的砖石上。
绷带下的皮肉早已破开翻卷,骨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森白的指骨隐约可见。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肉体的疼痛,与他内心那座正在崩塌燃烧,发出无声咆哮的炼狱相比,微不足道。
“为什么”
一拳落下,砖粉簌簌而下。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沙砾摩擦。
“为什么”
“我获得了传承,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还是这么弱?”
又是一拳,墙上的裂痕如同黑色的闪电,向四周蔓延。
“为什么他就可以那样,那样看着我,像看一只虫子?看一条狗?”
“为什么!!!”
嘶哑的咆哮,伴随着凝聚了全身残力,甚至押上了某种毁灭意志的最重一击。
轰!!!
那面饱经摧残的墙壁,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
尘土如浓雾般冲天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细小的碎石如同暴雨般溅射,打在四周墙壁地面,以及熊大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月光,失去了最后的阻挡。
如一道冰冷的,银白色的瀑布,从那个巨大的破口倾泻而入。
恰好,照亮了尘埃中那个佝偻着,剧烈喘息的身影。
熊大站在砖石的废墟前。
缠满绷带的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起伏,每一次扩张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
汗水和血水混合,早已浸透了绷带,在月光的冷照下,泛起湿冷而污浊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的那双眼睛。
曾经燃烧着狂野战意,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
只剩下一种空洞。
一种近乎绝望的,看不到任何出路的迷茫。
以及,在这片迷茫的深渊底部,依旧不肯散去,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啃噬着灵魂的,灼人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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