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郭继坤命人将林婉柔的尸体带回刑部处理。
风卷起岸边的落叶,飘落到湖面上,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孟南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窗外那片铅灰色的湖面,神色平静。
“昭儿,我们回去吧。”
沉朝昭收回视线,有些迟疑地开口,“母亲,您能不能去看看父亲?”
孟南枝闻言手指微顿,抬目看向女儿。
“母亲,我不是想让您与父亲复合,只是想让您去看看他。”沉朝昭说到这里,眼睛含了泪花,“父亲对他受刑之后,病得很严重,身子起了热不说,还不停地喊着您的名字。”
其实她昨日见到母亲时,就想和母亲提这事儿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大哥和二哥,也一直拘着她,不让她在母亲面前提及父亲。
直到今日确认林婉柔死亡,她才敢和母亲提及。
因为,父亲对他,是真的很可怜。
沉朝昭抿了抿唇,有些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母亲,您若不想去就算了,我就随便说说。”
孟南枝轻笑着拉起她的手,“昭儿,母亲没有不想去。”
“真的?”沉朝昭有些惊喜地抬眸,又不好意思地垂下,“母亲,您委屈吗?”
“傻丫头,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孟南枝摇了摇头,“即便你不说,母亲也是要去看看他的。”
沉朝昭闻言,心中松出一口气。
孟南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和知秋先回去吧,母亲稍后就到。”
“那您看完父亲,早点回去。”沉朝昭叮嘱。
孟南枝笑道:“放心吧。”
待沉朝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孟南枝再次看了眼平静的湖面,转身带着月芹缓步离开。
天牢内。
沉卿知在听完圣旨后,整个人便陷入混沌之中。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无限悔意,涌至肺腑。
他曾经宠在掌心的平妻之女,害他贬为庶女,流放边境。
而他一直嫌弃的逆子,却甘愿用功名换圣上饶他一死。
他沉卿知,明明有一把好棋。
却生生给过得稀烂。
南枝。
南枝。
他的发妻。
当年溺水,竟然是被林婉柔那个毒妇给害的。
林婉柔,她害得他好苦。
牢门外传来脚步走,铁门被打开。
一名狱卒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沉卿知缓缓抬起头,涣散无神的目光略显空洞。
“夫人,请。”
随着狱卒躬敬的语气,和一抹曾经不注意,却早已熟悉到骨子里的蔷薇香扑面而来时,沉卿知的呼吸骤然一滞,激动地坐了起来。
“南枝,南枝,是你来了对不对?”
“你来看我了?”
孟南枝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沉卿知,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步走到沉卿知面前,微微俯身,“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沉卿知的眼框瞬间湿润。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象是被堵了团棉花一般,发不出声音。
灯笼的光线很模糊,不太清淅的视线,让沉卿知勉强看清孟南枝的脸。
他颤斗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襟,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许久,沉卿知才带着无尽的悔意与痛楚地挤出一句话。
“南枝,你恨我吗?”
孟南枝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因受刑而变得没有血色的脸,随后又将目光移向那盏昏黄的灯笼。
牢房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孟南枝有些不适的揉了揉鼻子。
沉卿知没有得到答案,有些气馁地半蹲下来。
他从昨日沉朝昭送来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崭新的衣裳,动作艰难地铺在地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南枝,你能坐下陪我说说话吗?”
似怕她不答应,沉卿知又哀求道:“最后一次,好吗?”
孟南枝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提起裙摆,在那铺好的衣裳上面坐下。
沉卿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孟南枝的动作,直到她坐下,才稍稍安心。
他的手指微微颤斗,几次想要触碰她的手,却又生生忍住。
“南枝,那些年,你过得苦不苦?”
孟南枝唇角噙出一抹冷笑。
回来这么久,沉卿知他终于知道问一问她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沉卿知似乎也没想着得到她的回答,又自顾说道:“南枝,我从来没有骗你,当年在看到你溺水没有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承认我自私、自利,但我发誓,那十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南枝,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沉卿知背靠在牢栏上,目光望着牢顶,陷入回忆,“那时的你身着一袭淡青色罗裙,站在庭院的梨花树下,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你抬眸看向我时,眼中似有星辰闪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我们成婚时,你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却依旧从容大方。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想着这一生,定要与你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后来,我们有了长子砚修,次子砚珩和女儿朝昭。砚修长得象你,但脾气却象我父亲,行事稳重,还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读书。”
“砚珩调皮,整日里喜欢出去玩,你便让人跟着他,生怕他闯出什么祸来。朝昭则是最黏人,每晚都要你哄着才能入睡。她也长得最象你,每每看到她,我就如同看到了当初的你。”
“南枝,那些年,我是真的以为你不在了,才在林婉柔的哄骗下,纳她为平妻,可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
“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想,若是能回到当年该多好。若是回到十年前,我必然不会丢下你去救林婉柔。”
“南枝,我知道错了,真的错了”沉卿知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当初溺在水里的是我,也不愿让你受苦。”
牢门外的阴影里。
一抹修长的身影听到这里,蜷了蜷手指,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