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姨娘的精神好了许多。
在丫鬟翠平的解释下,已经完全弄明白自己是落水后记忆产生混乱。
至于曾经因赵佩兰离府一事,在孟南枝的示意下,谁也没敢在她面前提及。
洪太医收回把脉的手,轻声道:“夫人,胡姨娘的脉象已经平稳,只要调养得当,身体会逐渐恢复的。”
孟南枝微微颔首,叮嘱翠平好生照看胡姨娘后,和洪太医一起走出来。
“将军身子如何?”
洪太医叹了口气,“不瞒夫人,将军的心脉损伤极其严重,已经到了控制不住咳血的地步,若是继续服用那药物,恐怕寿命”
眼见孟南枝变了脸色,洪太医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夫人也别太担心,幸好夫人发现得早,只要将军愿意配合诊治,虽说不能彻底根治,但至少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孟南枝沉默片刻,眸光微黯,低声道:“多久?”
洪太医皱眉沉思,言辞有些筹措,“夫人,说实话老夫也不敢保证,但老夫认为只要将军配合好好诊治,撑个三五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顿了顿,洪太医又道:“夫人,这等疑难杂症,其实可以让医圣看看的。”
他有自知之明,他的医术比起医圣张正经,确实差了许多。
若是能让将军接受医圣的诊治,或许可以让将军的病情得到更好的控制。
撑个十年、八年的,也不是问题。
孟南枝听罢,眉头微蹙,“好,我知道了,劳烦洪太医先行为将军诊治,其他的容我与将军商议后再议。”
洪太医明白她的顾虑,也不再多言,只躬敬地点头应下。
“母亲。”
沉朝昭带着知夏匆匆跑过来。
“明日刑部要公开对林婉柔处以死刑,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明日?”
孟南枝蹙眉,林婉柔的死刑比她想的要快。
沉朝昭眼中满是愤恨,“刑部判案,说林婉柔不仅通敌叛国,还谗害无辜性命,在十年前故意设计大衍湖桥栏断裂,害您落水溺亡,所以要在大衍湖对她施以死刑,以示惩戒。”
孟南枝眸色微动。
在大衍湖处以死刑,该不会是谢归舟特意安排的吧?
沉朝昭也觉得通快,“母亲,女儿觉得,您还是去看看的好,她敢害您两次入湖,就得让她也死在湖里。”
原来十年前母亲的死,就是林婉柔害的。
只是死刑,沉朝昭都觉得太过仁慈。
在她看来,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孟南枝轻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好,我去看看。”
沉朝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搀扶着孟南枝往内室走,“母亲,您放心,女儿会陪着您的。”
翌日。
铅灰色的天幕压着大衍湖的湖面,把腥冷的水汽扑在围观百姓的脸上。
湖岸上挤得水泄不通,老的少的。
穿短褐的贩夫,裹素帕的妇人,都踮着脚往湖心的方向望,交头接耳的声浪被风揉碎,混着湖面的呜咽。
“就是她在十年前故意害死了镇北侯夫人?”
“那可不是,害死镇北侯夫人还不够,做了镇北侯的平妻后,竟然还故意把镇北侯夫人的子女给教歪,心思歹毒得很。”
“心思不歹毒,能和北戎勾搭上?成了婚与外人有染不说,竟然还敢通敌。”
“听说还是尚书府的小姐呢,这下落的这般下场,真是颜面尽失”
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有气不过的孩童拿起石子朝林婉柔的位置掷过去。
“坏人,我阿姐也是在十年前桥栏断裂时死了!都是因为你!”
所有人都只记得镇北侯的夫人,却没有人记得他的阿姐。
他阿姐死的时候,才十一岁。
湖心画舫早被撤走,只留一艘乌木小船。
披头散发的林婉柔,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役卒按着跪在船板上。
她的嘴角凝着暗褐色的血痂,下颌被粗麻绳勒得变形,想嘶吼,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她的舌头被割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南枝。
役卒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捆磨盘大的青石板,绳子深深嵌进皮肉里。
林婉柔试图挣扎,单薄的囚衣却被扯得稀烂,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鞭痕。
临岸聚香楼的雅间内,孟南枝正临窗而坐。
她神色平静,目光通过窗棂望向湖心那艘乌木小船,眼底深处波澜涌动。
身旁的沉朝昭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显然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冷静。
孟南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未能驱散胸中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沉朝昭,语气温和,“朝昭,记住今日所见,但不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沉朝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可即便如此,看到林婉柔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仍难掩快意。
湖面上,役卒已将最后一块青石板捆好。
林婉柔的身体因剧烈的挣扎而颤斗,鲜血顺着绳索滴落在船板上,染出一片暗红。
她的目光死死扫过岸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聚香楼的二楼。
孟南枝,她果真也在看着她。
林婉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尽管无法发出声音,却依旧用眼神无声地诅咒。
孟南枝,你不得好死。
孟南枝轻笑一声,根本就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堤岸那匹神骏的战马上。
马背上的谢归舟一身墨色劲装,乌发高高束起。
他勒着马缰,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刻,看向湖面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在他身侧依次立着的是刑部尚书郭继坤、刑部郎中陈大人,还有应天府尹闵大人。
眼见时辰已到,郭继坤上前请示,“将军。”
谢归舟的指尖在马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薄唇微启,声音如冰:“沉下去。”
两个字落定,堤岸上的议论声骤然静了一瞬。
小船晃了晃,役卒合力将绑着石板的林婉柔往湖里推。
林婉柔拼命扭动着身子,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岸上的谢归舟。
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不甘,还有一丝残存的、卑微的祈求。
可谢归舟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抬手,用马鞭梢轻轻敲了敲靴面。
“扑通——”
重物落水的声响惊飞了湖面的水鸟,溅起的水花冰冷地溅在围观百姓的脸上。
林婉柔在水里挣扎著,青石板拖着她往下坠。
她的手在水面上胡乱抓着,最终还是被冰冷的湖水吞没,只馀下几圈涟漪,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岸上载来几声稀疏的叫好,随即又被窃窃私语取代。
“完了这下是真的没了。”
“造孽啊”
孟南枝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茶味清苦,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抬眼,看向岸上的谢归舟。
谢归舟似有察觉,回头望过来。
隔着茫茫水汽,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