篪观大祭空间,恢弘石殿中。
得到沉元通过白玉龟甲补充的精纯灵力,原本寿元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沉狸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如今的她状若中年妇人,又因常年身居大祭司之位,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尊贵气息。宝玉床榻上,沉狸通过模糊的铜镜看到了自己的容貌,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片刻,她将铜镜放于身旁的案牍上,缓缓站起身来到寝殿之外。
“大祭司。”
寝殿门口,少女伶躬敬迎上前来柔声喊道。
沉狸微微颔首:“坐吧。”
伶欠了欠身,自然伸手想要搀扶着她。
沉狸见状微微摇头笑道:“无妨,吾现在感觉很好。”
自那种垂垂老矣的状态重回年轻,让其明显感受到拥有一副年轻身躯的美妙。
二人落座之后,沉狸略微沉思一番,转身看向伶问道:“你再与吾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前些时日,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几近枯竭,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次陷入昏迷之后,她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肠淖之地,回到了小时候
在那之后,她看到了自己修行数百年所经历的种种在梦里如同走马观花一般,飞速掠过。
家中长辈亲人们的音容笑貌不断在面前浮现,最终定格的却只有爷爷沉元一人
直到现在她还能记起梦里爷爷沉元满脸急切的望着自己,嘴巴张合之间似乎在说些什么。
只是梦境没有声音,她也不知道爷爷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身旁的伶理了理思绪起身欠身道:“大祭司稍等。”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来到大殿另一旁的博古架跟前,从一个精致的木箱内取出一块白玉雕琢而成的龟甲和一卷兽皮下拉条。
伶捧着两样东西来到跟前,将其递给了沉狸。
“大祭司请看。”
沉狸接过那白玉雕琢而成的龟甲和兽皮下拉条,耳畔又响起了伶的声音。
“那日大祭司陷入昏迷,伶就在床榻跟前不住祈祷,祈求天神能够庇护您,恩赐您。”
“没过多久,伶忽然感受到面前出现一道强光。”
“伶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块这样的白玉龟甲静静悬浮在大祭司床榻上方,通体散发着刺目的白光。”“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在白玉龟甲上的灵光消失后,伶在龟甲上看到了两个奇怪的字符。”“那字符好象会动!”
听着她的讲述,沉狸已经将手中的兽皮下拉条慢慢打开。
但见那兽皮下拉条上有着数十个以点和线勾勒出的奇怪字符,她略微思忖后沉声道:“这些都是你看到的?”
伶连忙点了点头:“那两个字符变化的速度很快,伶只是看了一会,就觉得头疼的很!”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晕了过去。”
少女有些惭愧的低着头,声音低了很多继续道:“大祭司,伶是不是很没用”
“天神的神谕都没能看完”
沉狸打量着面前兽皮下拉条上的几十个古怪字符,又看了看伶按照记忆找人雕刻出来的白玉龟甲,皱眉沉思许久才抬头安慰道:“莫要如此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她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篪观大祭空间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一方时空,还是巫神殿以某种秘术打造而成的一处幻境。
自身身为紫府修士,沉狸了解到的东西绝非伶他们能够想象的。
“这方空间难道真的有天神吗?”
摩挲着手中比巴掌略大的白玉龟甲,沉狸心中暗自思忖。
在她看来,所谓的仙神应该都是修行有成的生灵。
近百年来,她带领族群在这方空间四处征战,打下了潦阔的疆域,却始终没有发现这方空间有修士存在的痕迹。
直到数年前,族中的寻仙使带来了西山之南有异兽存在的消息。
但沉狸也不知那所谓的异兽会不会是寻仙使眼花了,亦或者因为其他缘故认错了。
至少到目前,族中已经派出了大量的青壮族人跋山涉水前往西山之南抓捕那异兽而无所得。可如果说这方世界当真没有神灵,没有修行体系,那伶看到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寿元大增,重返年轻又是怎么回事?
眸光看向了手中的兽皮下拉条,沉狸神色肃然。
她现在虽然没有修为在身,也看不懂这兽皮下拉条上的奇怪符号究竟是什么,但冥冥之中却是能感受到兽皮下拉条上这几十个古怪的字符中蕴含着诸多难以想象的天地至理,给她一种“是某位古老存在以无上伟力将虚无缥缈的大道以简单字符刻画下来”的奇怪感觉。
思忖许久,沉狸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回过神的她将手中的兽皮下拉条重新合上,连同白玉龟甲一起递还给伶。
“这东西你日后好好参悟,但凡能从上面领悟到些许皮毛,于你和族群来说都会受用无穷。”伶闻言,神情一怔,略微尤豫后开口道:“大祭司您不不看看吗?”
迎着她的目光,沉狸轻笑着拉起她的手掌道:“你现在是族群的巫,吾虽然得到了神的恩赐,但终究还是会老去。”
“未来还是要靠你带领族群继续走下去。”
寿元莫明其妙增加了数十年,沉狸现在已经不会为了寿命犯愁。
许是因为近百年相处的缘故,又或是因为族群中的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血脉祖先,她对族群中的所有人都有着极深的感情。
沉狸已经想明白了,篪观大祭构筑出来的空间不管是真实存在的时空,亦或者只是一个虚无的幻境,她都希望伶和族群中的众人能够好好活下去,越来越好。
伶很聪明,听了沉狸这番话,心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柔黄死死攥住沉狸的手掌。
“大祭司,您”
沉狸含笑摇了摇头:“还有时间的,莫要如此。”
她的话音落下,伶本还想说什么,却是听到大殿之外传来了阵阵兴奋的呼喊,随之而来的还有低沉的战鼓声。
听到这声音,沉狸有些好奇道:“族中有狩猎?”
伶起身看了一眼殿外,秀眉微蹙摇头道:“并未到狩猎的日”
“报!”
她的话音刚落,族中一名精壮的汉子便匆匆来到大殿门口。
“巫!征战西山之南的勇士们都回来了!”
“他们抓来了两头神奇的异兽!”
精壮汉子的话音落下,殿中的沉狸和伶全都面带惊喜。
“大祭司!他们将异兽抓回来了!”
伶兴奋开口。
沉狸脸上露出笑意的同时,心中却十分怅然。
先前若非那莫明其妙的“天神恩赐”为她延寿数十年,而今族中的战士们虽然从西山之南将异兽抓回来,怕也已经晚了。
“走吧,去看看。”
如今她虽用不到异兽的血肉来延寿,但还是想要看看这所谓的异兽究竟是不是那种能够修行的山精野怪二人跟随着那精壮汉子来到城中祭祀的广场。
此时的祭祀广场上已经围满了族群的族人。
“大祭司到!”
伴随着一声吆喝,围观的诸多族人纷纷躬敬让开道路。
沉狸在伶的搀扶下,缓步穿过人群,来到两个巨大的精铁牢笼跟前。
“大祭司!”
“巫!”
围在精铁牢笼跟前的族群勇士见到两人,全都躬敬行礼。
沉狸微微颔首,缓声开口道:“你们都辛苦了。”
众多浑身肌肉虬龙的精壮战士全都直起身,脸上满是喜悦。
“大祭司。”
一名身穿半臂铠甲,手持精铁长矛的中年汉子笑嗬嗬来到跟前行礼道:“三只异兽,一只被吾等杀了,另外两只都抓了回来!”
“这异兽不仅会飞,嘴里还能喷出一种像火一样的白光。”
“儿郎们折了百馀人,追逐了两年,才算将它们都抓住。”
顿了顿,那中年壮汉又道:“将这异兽运回来的途中,吾等又遭遇其他部落的袭击,眈误了不少时间。“大祭司,混打算让儿郎们稍稍休整一番,过上月馀再带他们出去,将路上那些敢袭击吾等的部落全都打下来!”
沉狸微微颔首:“此事你们稍后与伶商量。”
“诶!”面前那名为混的中年壮汉拱手应下,陪着沉狸来到困住那异兽的精铁牢笼跟前。
沉狸仔细端详着面前牢笼中的异兽。
发现这两头异兽果然神骏。
头生弯角,状若羚羊,但身躯却足足有一丈多长,头颅巨大,浑身毛发呈浅灰色,颜色略深的四蹄处生有云朵状的银白色毛发,看起来很是古怪。
“大祭司,这异兽的血液有一种特殊的香味,生食一滴都可以让族中勇士数日不觉饥饿。”“身上的血肉吃一口更是可以让人力量大增。”
“您看什么时候将这两头异兽宰了,让族人们分食?”
混再次开口。
沉狸打量着面前牢笼中的异兽,目光注意到那异兽在听到混要将它杀了喝血吃肉时,颇为灵动的眼眸中竞然流露出一种哀求。
“好有灵性”
沉狸低声呢喃着,思忖片刻转身看向混与面前所有族人。
“这两只异兽拥有如此神异的力量,若是能够驯服,当能够守护我族安危,帮助我族征战或抵御外敌。”
“吾决定,将这两头异兽先豢养起来,他日若着实无法驯服,再考虑宰杀之事。”
听到她的话,在场的众人先是一愣,随之全都大喜。
尤其是那些参与过围杀异兽的族中战士,他们可是亲眼见证过这异兽的神威,若真能驯化收服,日后带着征战四方,当会有所向披靡的效果。
沉狸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转身又看向牢笼内的两只异兽。
“都听到了吧,若是不想被杀,就好好听话。”
她觉得这两只异兽应该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
果不然,牢笼内原本气息萎靡的两只异兽在听到这话后,竟都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更是看的周遭族群之人咋舌不已。
纷纷为沉狸居然能够和异兽沟通而感到敬佩。
“去吧,让人好好照顾它们。”
再次吩咐了一句,沉狸缓缓转过身朝石殿走去。
与此同时,九州世界,衍圣峰峰顶小院。
沉元正盘坐着参悟大盈仙府那信道屏障上的符文,倏然感受到一种古怪的感觉自血脉深处传来。他当即将意识沉入血脉之中。
昏暗空间内,奔腾的血脉长河上方,沉元的意识之躯负手而立,有些愕然的望着远处血脉长河上游不知因何掀起的一道滔天巨浪!
那巨浪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势席卷而来,虽是随着长途跋涉的奔流有着逐渐减弱之势,但沉元却能明显感觉到,待得这巨浪来到跟前,应该还会对身下的血脉长河造成一定的冲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眼瞅着那滔天巨浪急速席卷而来,沉元眉头紧皱。
这是他沉家的血脉长河,不是普通的山川大河。
血脉长河与时空紧密相连,上游的任何细微波动对于当前身怀沉家血脉之人都会产生诸多影响。先前血脉长河异动时,沉崇明他们就都清淅感受到了。
“还是要提前叮嘱石头他们一”
心念微动,沉元的意识之体消失在血脉长河上空。
意识回归本体,他当即以神识传音将沉文惺和沉文安以及沉修砚三人都喊到了衍圣峰峰顶小院。三人接到神识传音快速赶来。
“爹(太爷爷)。”
小院凉亭内,三人拱手行礼。
“坐吧,老夫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面前沉文煌三人落座,全都好奇看向他。
沉元沉思片刻神色凝重道:“我沉家的血脉接下来将会有一些异动。”
“你们稍后立即通知下去,所有嫡系族人近期莫要闭关修行,以防出现意外。”
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那血脉长河掀起的潮汐对于沉家来说应该不是坏事。
但那道滔天巨浪波及到现世的诸多沉家族人,肯定会有一定的冲击。
若恰巧此时有人在闭关修炼,倏然遭受到来自体内血脉异动的影响,很容易走火入魔,出现损伤。面前三人闻言,全都面面相觑,似乎没有理解沉元这话是什么意思。
血脉有异动?
这短短的两句话他们都听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却又觉得很难理解。
“爹说的血脉异动是什么意思?”
沉文惺皱眉思忖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知道父亲精通大衍之道,但大衍之道还能推衍出来这些东西?
又或者说,血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异动?
“具体的你们就先别管了。”
沉元也是没有办法和他们解释,只能让他们将心中的疑惑压在心底,先按照吩咐去做。
三人闻言,也没再多问。
“老大留下,文安和修砚去忙吧。”
沉元再次开口。
面前的沉文安和沉修砚当即起身拱手离开了小院。
“上一次你的实力突然增长了不少应该还记得吧?”
凉亭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时,沉元看向沉文惺缓声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沉文煜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道:“爹的意思,上一次也是血脉异动?”
沉元微微点头。
他现在隐约觉得这一切应该都和沉狸的经历有关。
上次感受到血脉长河的异动,他亲眼见证了沉家的血脉长河中,河水颜色逐渐变深,反馈到现实便是诸多沉家族人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实力有所增强。
这其中,身为体修的沉文煜感受最为明显。
而这一次,血脉长河的异动明显比上次更大。
沉元隐隐有些期待,等那血脉长河的潮汐波及到现世时,会给家人们带来什么好处。
“上次体内深处涌现出的那种力量就让儿心生诸多感悟。”
“此番若是能再来一次,儿或许可以借此一举突破到体修六境!”
沉文惺有些激动开口。
单就体修的天赋而言,他这当师父的远不如徒弟徐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徐湛体内的血脉太过特殊。
而今体内血脉连续数次得到改变,沉文惺觉得自己似乎还有机会追上徐湛的境界。
“稍后你去看看惊螫和承平那孩子。”
“他二人身上也都留着我沉家的一部分血脉,或许也能借此得到一些好处。”
沉元想了想开口道。
徐惊螫是沉柚的儿子,体内自然有沉家血脉。
徐承平虽然又隔了一层,但体内的血脉终究还有一部分属于沉家。
那血脉长河上游的潮汐如果真是一场机缘,二人应该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好。”
沉文惺拱手应下,父子二人又闲聊片刻,直至赤鸢上人找来,沉文惺方才起身离开。
飘雪海崖,金川岛坊市。
庄严的地下宫殿深处,黄天道弟子徐鄢神情徨恐的跪伏在一座古怪的雕像跟前。
雕像前的古朴香炉内插着一根燃烧过半的褐色清香。
清香冒出的淡紫色烟雾飘忽不定,隐约能够看到那烟雾中有着一个极为模糊的面孔。
“你是说,本座那两个徒儿都被沧港海域的修士杀了?”
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徐鄢跪伏在地的身躯猛然一僵,随之趴的更低了。
“不敢隐瞒尊者,二位使者二位使者被上百名化婴真君围攻,出手之人不乏沧港天榜排名前列的存在!”
“二位尊者不敌,最终”
“毋蛮知道此事吗?”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鄢的话被打断,听到这个问题后却是不敢回答。
“罢了,老东西就算知道应该也不会出手相救。”
徐鄢的沉默似乎已经算是给出了答案,那威严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开口。
语气之中并没有因为徒弟被杀而有什么怒意。
徐鄢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静等着威严声音的进一步指示。
“沧港界的状况是不是很复杂?”
良久,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鄢连忙答道:“尊者慧眼,局势比想象的要复杂,旧天庭的馀孽似乎有不少都以各种手段苟延残喘活下来了。”
“即便是如雷部青玄天尊那些已经身死道消的存在,也都留下了后手。”
“另外”
徐鄢有些尤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将心中所想的那件事告诉威严声音的主人。
“说。”
威严声音的主人淡然开口。
徐鄢压低了身躯,躬敬道:“另外,沧潘界还出现了一个变量。”
“那人名大盈真君,属下斗胆,不知尊者可知晓此人到底是谁。”
徐鄢语气中带着试探,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他等了许久,威严声音方才缓缓开口道:“本座当年追杀玉京子,倒是在其手中见到一座名为大盈仙府的仙器宫殿。”
“不过你说的大盈真君当不会和他有太大的关系。”
“先关注着他的消息,不要轻易招惹。”
“再有一甲子,沧潘界的大道本源意志将会进入第三衰,你和你手下的那些人做好准备。”“事情若是做好了,本座会亲自为你向道主请功。”
徐鄢闻言,跪伏在地的身躯因为激动微微一颤,连连叩首道:“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威严声音轻轻一笑:“暗中帮本座盯着点毋蛮那老东西,无需与其产生冲突。”
话音落下,那清香烟气中扭曲的诡异面庞便是慢慢消散在虚空中。
徐鄢慢慢站起身,来到那香炉跟前将已经熄灭的请神香收好,双眸微眯,眸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精芒。于神象跟前尤豫许久,其身形倏然化作一片暗灰色的烟雾消散在大殿内。
苍梧海崖,古色古香的禅房内,身着黄褐色僧衣的毋蛮尊者正与一名身着粗布短衣的斗笠老者相对而坐。
“阁下认识老夫吧?”
大盈真君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似笑非笑看向毋蛮尊者。
自九州世界之外遭遇赤鸢上人的干预,猎杀沉文安失败后,他就应邀跟着毋蛮尊者来到苍梧海崖的无相禅寺。
毋蛮尊者嘴上虽然没说,大盈真君却是不傻,知道这老秃驴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心中肯定有所图。毋蛮尊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之嗬嗬笑道:“倒是瞒不过道友这双眼。”
将杯中灵酒饮下,毋蛮尊者拎起面前的酒壶,一边倒酒一边继续道:“先前和道友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切磋论道过。”
“只是未曾想如道友这般冠绝当代的奇才,竟会沦落至此。”
“冠绝当代?”大盈真君淡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道:“老夫先前当真有这么厉害,值得阁下如此赞誉?
毋蛮尊者举杯正色道:“吾等释修不会妄言,道友当年横空出世,确实在整个沧潘海域名声大噪。”“只身一人闯万龙巢,击杀数万龙属潇洒而去;以一己之力,算计诸如劫火教、阴司和天龙寺等十馀个道源秘境、小世界,最终让他们都遭到了重创。”
“诸般事情,小僧就不一一赘述了,待得道友恢复记忆后,当都可以想起来。”
大盈真君神色古怪的将酒杯举至嘴边轻笑:“这般说来,老夫当年还真干了不少轰动沧港海域的事情。”
猛然仰头将杯中灵酒饮尽,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毋蛮尊者道:“阁下想要从老夫身上得到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毋蛮尊者含笑不语。
大盈真君见此继续开口道:“老夫一直都觉得,世间万物都有其价值。”
“阁下坦荡,没有对老夫说谎,此番若是想要图谋老夫身上的某种东西尽管开口。”
“只要阁下能拿出相应的东西作为交换,老夫倒是可以考虑双手奉上。”
“你我没必要在此拐弯抹角。”
毋蛮尊者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道友如今这过去身倒是比先前的现在身更豪爽了一些。”
话说到这,毋蛮尊者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道:“不过,道友有句话说的不对。”
“小僧当年就和道友有过约定,定金都付了。”
大盈真君闻言,眉头紧皱。
毋蛮尊者见状继续道:“道友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毋蛮尊者轻轻挥手。
二人面前的虚空倏然出现两行由诡异血色灵力形成的文本。
这血色文本出现的瞬间,大盈真君便明显感受到有一丝因果之力勾动了他神魂深处的真灵!“如何?”
毋蛮尊者挥手让那血色文本消散,含笑看向大盈真君。
“释修秘法神通【三世身】就是小僧当年赠与道友的定金。”
大盈真君眉头紧锁,继续沉默不语。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血色文本多半造不了假,应该真是自己先前与这老秃驴约定好的事情。
但冥冥之中他却又感觉到这件事中间好象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毋蛮尊者似乎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依旧含笑说着:“道友如今是否可以将那东西拿出来给小僧一观?”
大盈真君皱眉看向他:“阁下说的是何物?”
毋蛮尊者闻言,眉头紧锁:“自然是大盈仙府”
话说到这,毋蛮尊者倏然一愣,随之双眸闪过一道诡异的灵光看向大盈真君。
片刻一
“你竟然将自身和大盈仙府之间的因果联系都斩断了!?”
面前,大盈真君看到他这幅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忍不住笑了。
他现在虽然不记得大盈仙府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为何会与面前的老秃驴达成交易,更是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现在能够肯定的是,老秃驴的谋划落空了。
心中窃喜的同时,大盈真君的表情却没有任何体现。
“老夫不记得什么大盈仙府,身上也没有此物。”
“阁下若是不信,可随便检查。”
大盈真君很是坦然的放开了自己记忆中所有和大盈仙府有关的部分。
毋蛮尊者闻言,神情一阵变幻,死死盯着他。
作为一名擅长因果之道的释修,他此时根本无需检查大盈真君的记忆,只是通过二人先前的秘术约定,就能感受到眼前的大盈真君已经和大盈仙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小僧还是太小看道友了”
沉默片刻,毋蛮尊者倏然叹息开口。
“如大盈仙府这般贵重的东西,小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道友竟会有如此大的毅力将其割舍。”此时此刻,毋蛮尊者已经明白过来,他这是被大盈真君戏耍了。
当年,毋蛮尊者以释修秘术神通【三世身】为代价,换取大盈仙府一年的参悟时间。
二人约定,大盈真君修成神通【三世身】就把仙府拿出来,一年的时间内,不管毋蛮尊者从仙府中悟道、得到什么,他都不会阻止。
这也是当初在沣水界,毋蛮尊者第一次看到大盈真君猎杀天苍山那化婴巅峰修士时,脸上为何会露出那般古怪的神情。
知晓大盈真君的现在身已经身死,存活的过去身也丢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实力更是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毋蛮尊者心中已经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其早已不满足仅仅只是参悟大盈仙府一年,而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大盈仙府据为己有。但如今这一切的谋划都落空了。
思及至此,毋蛮尊者脸色很是难看。
他隐约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当年大盈真君现在身的谋划,如今的一切也都是他当年布下的局!“道友到底是谁?”
毋蛮尊者声音微冷,眸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大盈真君质问道。
他自身本就是黄天道的尊者,在沧潘海域的这具过去身虽然不会比大盈真君强多少,但本身境界却是上三仙之境,拥有仙基果位。
一般人想要算计他,也绝对绕不开身怀仙基果位的现世身的感知。
大盈真君当年有这般谋划,能够布局到今日这一步,自己不可能察觉不到。
“老夫是谁?”
大盈真君淡笑开口:“老夫也好奇自己是谁。”
“你!”
毋蛮尊者瞧见他这幅模样,当即怒目圆瞪。
“奇事。”
“以尊者的心境,沧潘界竟还有人能将尊者激怒?”
毋蛮尊者和大盈真君正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禅房内响起。
紧接着,二人身旁便是凭空冒出一团暗灰色雾气。
那雾气翻涌着,慢慢凝聚成徐鄢的身影。
徐鄢出现后,朝着毋蛮尊者微微拱手:“属下徐鄢,拜见尊者。”
其嘴上虽是这么说,但神色之中却没有多少躬敬之意。
毋蛮尊者扫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来做甚?”
“堂堂沧潜天榜排名第三的强者,整日窝在那金川岛坊市伪装成一名紫府修士,你不累吗?”听了他的话,徐鄢淡笑:“尊者说笑了,排沧潜天榜第三的是戌水真人。”
“戌水真人是戌水真人,徐鄢是徐鄢。”
“少废话。”毋蛮尊者冷哼一声道:“有事说事。”
他现在刚被大盈真君戏耍了,心中正窝着火呢,自是没有心情陪徐鄢瞎扯。
“玄天找属下了。”
徐鄢扫了一眼旁边的大盈真君,竟是没有任何避讳之意,直接就开了口。
“你!”
毋蛮尊者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肆无忌惮,脸色瞬间大变,心中怒意更胜。
“尊者难道不想要和大盈真君道友合作一番?”
迎着毋蛮尊者愤怒的眸光,徐鄢丝毫不在意,淡笑开口。
“和他合作?”
毋蛮尊者转头看了一眼老神自在抿着灵酒的大盈真君,眉头紧皱。
片刻一
“他可是一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你就不怕到时候被他算计了,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而且,你知道他的底细?”
毋蛮尊者面带期许看向徐鄢。
徐鄢与他不同,他和治下的无相禅寺在当年那场大战中扮演的是投降派,徐鄢与其背后的势力是引路派。
二人在黄天道主眼中若是论受宠程度,他这位尊者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了对方。
因而,诸多和旧天庭有关的秘辛,毋蛮尊者手中虽然掌控着沧潘海域最大的情报势力,但还真没有徐鄢知道的多。
“尊者放心,属下既然敢出言邀请,自是要知道一个八九不离十。”
徐鄢自信一笑。
毋蛮尊者闻言依旧还是有些不放心,脸上露出尤豫不决的神情。
“唉!”
此时,坐在一旁的大盈真君将手中的灵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笑道:“二位只顾着考虑要不要与老夫合作,却也不告诉老夫你们要做什么。”
“更不问问老夫愿不愿意与你们合作,此举有些不妥吧?”
他的话引来二人的注目。
徐鄢含笑朝着他拱了拱手道:“大盈真君之名,在下久仰多年。”
“在下冒昧,敢问道友最终的追求是什么?”
大盈真君瞥了他一眼,起身负手笑道:“吾辈修士的最终追求自然是道之尽头,永恒不朽,这一点阁下还用问吗?”
徐鄢含笑点头:“道友的追求既然是这个,那就行了。”
“在下可以告诉道友,沧潘界的机缘就是吾等通往道之尽头的阶梯,是成就长生不死的基石。”“为了这些,道友还有什么值得尤豫的吗?”
沧潘海域的机缘?
大盈真君眸中闪过一道精芒,死死盯着徐鄢那面带微笑的面孔。
片刻一
“老夫没什么意见,就看毋蛮道友如何说了。”
他目光看向脸色阴沉不定的毋蛮尊者。
二人刚才可是聊的有些不愉快,大盈真君也不知道这老秃驴此时怎么想的。
“玄天找你何事?”
毋蛮尊者并未回答大盈真君的话,转而看向徐鄢道。
徐鄢见此,心中暗笑。
他清楚毋蛮尊者的傲气,此时断不会亲口答应和大盈真君合作之事。
但他这种不再顾忌大盈真君在场,直接谈及黄天道的举动足以证明他默认了合作之事。
想明白这些,徐鄢的表情倒也不敢有任何笑意流露,生怕会让毋蛮尊者恼羞成怒,继而错失这难得的机他微微拱了拱手道:“玄天提及沧潘界的大道本源意志还有一甲子就会进入天人五衰的第三衰,让属下做好准备。”
“他最后还说,让属下盯紧尊者你。”
“盯紧小僧?”毋蛮尊者冷笑道:“老东西,还是不放心本座啊”
“他有没有问及他那两个蠢货徒弟之死的事情?”
话锋一转,毋蛮尊者再次开口。
徐鄢点了点头:“问了,属下据实相告的。”
“老家伙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也会怨恨尊者您没有出手搭救那两个废物。”
毋蛮尊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两个废物,除了修为,一无是处。”
“死了便是死了,还想让小僧牺牲多年的谋划出手?”
“罢了,不提他们。”
毋蛮尊者摆了摆手道:“既然沧潘界的大道本源意志还有一甲子就要到天人五衰的第三衰,那到时候的沧港界也会进入重开复苏阶段。”
“届时,除了黄天道,还会有其他游荡在混沌虚空中的混沌种族亦或者域外修士感应到复苏的气息找上门来。”
“吾等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徐鄢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道:“旧天庭”
他刚开口,毋蛮尊者便是以眼神制止了他。
二人一个作为当年的投降派,一个作为当年的引路派,在旧天庭那些仙神眼中可都是头号大敌,一旦暴露了,等到合适的时机,那些旧天庭的馀孽能够现世时,第一个出手要斩杀的肯定就是他们。眼下他虽然已经接受了和大盈真君合作,但心中并未真正信任对方。
一旁的大盈真君见此,也是嗬嗬一笑:“老夫碍眼咯”
“罢了,二位聊,老夫出去逛逛。”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朝着禅房外走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又顿住脚步转身道:“毋蛮道友这无相禅寺没什么老夫不能去的地方吧?”“有的话提前告知老夫一声,别到时候闹出误会。”
毋蛮尊者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友随便逛,只要别把小僧的无相禅寺拆了就行。”
二人目送大盈真君的身形消失在禅房门口,毋蛮尊者立即挥手打出一道结界,防止大盈真君有什么手段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
“尊者稍等。”
毋蛮尊者刚要开口,徐鄢却是微微抬手阻止道。
毋蛮尊者见状面带不解。
却见徐鄢转过身来到大盈真君方才盘坐饮酒的位置仔细摩挲着。
就在毋蛮尊者觉得他有些小心过头时,徐鄢却好象发现了什么,指尖泛起点点灵光,从大盈真君盘坐过的蒲团一侧吸出一滴水珠。
那水珠在其指尖滴溜溜的旋转着,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毋蛮尊者眉头紧锁,疑惑看向徐鄢。
徐鄢却是含笑对着指尖的水珠道:“道友此举可不是好习惯啊。”
他话音刚落,那水珠之中竟倏然浮现出大盈真君瘪了瘪嘴的虚影,随之慢慢消散在空气中。毋蛮尊者看到这一幕,神情瞬间怔住!
“他!”
他是真没想到,更不知道大盈真君是在何时留下的这种手段。
徐鄢叹了口气道:“在下若非提前知晓其大致身份,也断不可能发现他如此隐匿的手段。”“罢了,说正事吧。”
徐鄢轻轻挥了挥手打出一道灰色雾气,雾气过后,面前一切大盈真君用过的东西全都悄无声息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