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的大门比沐晨想象中要旧一些,灰扑扑的水泥门柱,铁门上的漆皮有些斑驳。
但进出的学生很多,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脸上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紧绷的神情。
早晨七点,初秋的阳光已经有了力度,斜斜地照在校门旁那块镌刻着校训的石碑上。
赵志远把车停在路边。“我送你进去?”他转头看儿子。
沐晨已经解开安全带,拎起那个半旧的书包——是之前在滨海用的,拉链有些坏了,大丽用针线仔细缝过。
“不用了爸,我自己进去就行。”他声音平静,拉开车门。
大丽坐在后座,往前探身,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叮嘱:“中午饭钱带够了吗?学校食堂要是吃不惯……”
“带够了,妈。”沐晨站在车外,微微弯下腰对车里说,“我进去了。”
赵志远看着儿子转身,瘦高的背影汇入穿着同样校服的人流,很快便分辨不清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追随着那片蓝色的潮水涌进校门深处。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揪紧,又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该来的,总要来。
“走吧,”大丽在后面轻声说,“沐晨大了,能行。”
车子缓缓驶离。赵志远透过后视镜,看到妻子秀玲一直望着窗外学校的方向,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担忧,也有放手。
沐晨按照昨天来办手续时老师指的路,找到了高三(七)班。
教室在四楼最东头,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他走到后门,从窗户望进去。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黑板上方挂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鲜红的数字:273天。有人在埋头做题,有人在啃包子,也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注视,很快又移开了。
高三转学生并不常见,但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冲刺阶段,也引不起太多波澜。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姓吴。她领沐晨到讲台前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沐晨只说了名字、原来学校,声音不高,但清晰。“希望大家多帮助新同学。”吴老师说完,指了指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里。”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
沐晨坐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迅速埋首题海。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语速很快,板书龙飞凤舞,讲的是导数综合应用。
沐晨拿出笔记本和笔,努力跟上节奏。内容和他原来学校的进度略有差异,有些知识点讲得更深,有些则一笔带过。
他凝神听着,偶尔快速记录。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沙沙作响。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依旧安静,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继续刷题。沐晨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拧紧水龙头。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饭菜味道普通,油有些重。沐晨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
周围很喧闹,高三的学生也难得有片刻放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刚考的模拟卷,或者某个明星的八卦。
沐晨安静地吃着,听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谈话,感觉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下午有节体育课,但高三的体育课基本形同虚设。大多数人都选择留在教室自习,只有少数男生去操场打球。
沐晨没动,他从书包里拿出上午数学课的笔记,重新梳理那些没完全跟上的地方。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暖洋洋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就是高三,他想。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小块,每一块都填满了知识、习题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没有人在乎你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大家只关心下一次模拟考的名次,关心那越来越近的、决定命运的六月初夏。
放学铃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沐晨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他没有立刻看到家里的车,便站在校门旁那棵大槐树下等。秋风有些凉了,他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沐晨!”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沐晨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马尾辫,眼睛很大,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愣了两秒,才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林小雨?”
“真是你啊!”林小雨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我上午就听说有个转学生叫赵沐晨,还以为是重名呢!你怎么转回来了?不是在滨海吗?”
林小雨是他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两家以前住一个家属院,父母也认识。后来沐晨家搬去滨海,联系就少了。
“嗯,回来了。”沐晨点点头,回答得简单。
林小雨似乎察觉到他不太想多说,转而问道:“怎么样,还适应吗?吴老师挺严的,不过教得确实好。”
“还行。”沐晨说。
“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林小雨看着沐晨说道。
“好的,不过我们学校不让带手机。”说着沐晨吧自己的微信号发给了林小雨。
正说着,赵志远的车停在了路边。沐晨对林小雨说了声“我先走了”,便朝车子走去。
“哎,沐晨!”林小雨在后面喊,“我在三班!有事可以找我!”
沐晨回头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同学?”大丽从前座回头,温和地问。
“嗯,以前的,林小雨。你们应该认识。”沐晨把书包放在脚边。
赵志远发动车子,随口问:“今天感觉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沐晨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还是这两个字。
车里安静下来。大丽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递给沐晨:“先垫垫,晚上你奶奶炖了汤。”
苹果很脆,带着清甜。沐晨小口吃着,胃里那股因为陌生环境而一直存在的轻微紧绷感,似乎松了一些。
到家时,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秀玲果然炖了汤,是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撒了点葱花。
平安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们回来,立刻关了电视。
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沐晨的新学校。
“老师讲课听得懂吗?”秀玲给孙子盛了满满一碗汤。
“听得懂。”
“同学呢?有认识的吗?”
“碰到一个以前的同学,林小雨。”
“哦,老林家的丫头啊,”平安想起来了,“那孩子学习好像不错。”
“嗯。”沐晨低头喝汤。
大丽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学校的事,转而说起白天去菜市场的见闻:“……碰到你王阿姨了,还记得吗?以前住楼下的。非塞给我一把她自己种的小白菜……”
琐碎的、日常的对话,一点点填满晚餐的时间。
沐晨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层隔膜似乎又薄了一点。
这就是“回来”后的生活,平淡,具体,带着油烟和家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