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鲭-7”在虚空中平稳滑行,引擎维持在高效巡航模式。艇内,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循环气流轻柔的嘶嘶声。铁砧在驾驶座后方的简易铺位上沉沉睡去,伤势和连续逃亡带来的疲惫终于击倒了他。夜枭则保持警戒,监控着航行数据和传感器反馈,偶尔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学者”。
“学者”从登艇后就一直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自己带来的便携设备,或者在纸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生死追杀和同伴的背叛只是一段需要分析的实验数据。这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反而让夜枭觉得……有些可靠。至少在此时此刻,这个自称研究员的陌生人,似乎比那个精于算计的痕,更专注于“信息”本身。
“你在研究什么?”夜枭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学者”笔记本上潦草但结构严谨的公式和示意图。
“学者”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学术性的兴奋:“在分析你提供的那段样本数据——关于‘织网者’逻辑冗余和‘抗性谐波’的部分。非常精妙!虽然是片段,但理论框架清晰,逆向工程的手法也极具前文明巅峰期的风格。尤其是这个谐波模型……”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串复杂方程,“它不是在‘对抗’秩序,而是在尝试‘重新定义’或‘扰动’秩序结构的底层共鸣节点,类似于用一根音叉去干扰一座精密钟表的固有频率。这思路和我们学会的一些前沿猜想不谋而合,但你们的模型显然更具体、更……具有可操作性。”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纯粹的技术性热情,暂时驱散了舱内凝滞的紧张气氛。
“那么,你们学会,对此有何具体计划?”夜枭问出了核心问题,“不仅仅是研究吧?痕提到过,你们有对抗‘管理者’的实际行动记录。”
“学者”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合上笔记本,正色道:“‘星痕学会’的宗旨,是探索前文明遗产,理解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并在必要时,运用这些知识维护‘可能性’的存续。‘织网者’代表的绝对秩序化,是对‘可能性’的根本性抹杀,是我们天然的敌人。学会内部对此有共识。”
“我们一直在收集、分析‘织网者’的行为模式、技术特征及其影响。也尝试过多种干扰和对抗手段,从信息层面到物理层面,但效果有限,且代价高昂。我们缺乏一种能够系统性动摇其根基的‘杠杆’。”他的目光落在夜枭隐藏数据核心的位置,“你带来的,可能正是这个‘杠杆’——完整的前文明对抗方案。”
“痕的样本只是冰山一角,”夜枭没有否认,“核心数据远比那复杂和……危险。它指向一种终极装置,以及一个特殊的‘共振源’。”
“终极装置……‘谐波解离器’?”“学者”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听过这个传说中的名词,“还有‘原初之音’的共振参数?”
夜枭瞳孔微缩:“你知道?”
“学会的古老档案中有零散提及,但内容语焉不详,且大部分被认为只是神话或理论推演。”学者”眼中光芒更盛,“如果你们真的掌握了具体的蓝图和参数……这将是数百个纪元以来,对抗‘织网者’的最大突破!”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夜枭,铁砧,请相信我,相信‘星痕学会’。我们或许没有庞大的舰队或无尽的资源,但我们有最顶尖的研究者,有遍布边缘星域的秘密据点,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对抗的决心和相应的‘低调’。将数据交给我们,我们可以在最隐蔽的地方尝试复现‘谐波解离器’,研究‘原初之音’的共振机制。这不只是为了某一个文明的存亡,更是为了守护量子之海本身那无限的可能性!”
他的话语真诚,逻辑清晰,目标也与渡鸦、余烬之歌者传递的使命高度一致。但是,经历了“漂流集市”的陷阱,夜枭的心墙已经筑得太高。
“空口无凭,”夜枭的声音依旧冷静,“我需要看到学会的实际能力,需要确保数据的安全,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交接和执行方案。在我们抵达你说的‘安全屋’,并亲眼验证一切之前,核心数据的完整内容,我不会交出。”
“我理解你的谨慎,”“学者”点头,“这是应该的。安全屋有基础的设施,我们可以先在那里建立初步的信任和合作框架。我会联系学会本部,请求派遣更高级别的代表和必要的技术支持团队。同时……”他犹豫了一下,“作为诚意,我可以向你们开放学会部分非核心的、关于‘织网者’行为模式分析和我们过去一些失败/成功的干扰实验数据。或许,能对你们理解局势有所帮助。”
这是一个合理的提议。夜枭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航行中,“学者”兑现了他的承诺,通过“灰鲭-7”的终端,向夜枭展示了“星痕学会”整理的大量资料。这些资料内容详实,逻辑严谨,确实显示出一个专注于研究和对抗的学术组织的深厚积累。其中一些失败的案例,其惨烈程度和揭示的“织网者”特性,也让夜枭暗自心惊。
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也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但至少,他们与“星痕学会”之间,不再是纯粹的猜忌与试探。一条建立在共同目标和有限信息交换基础上的、脆弱的合作纽带,正在这艘孤独的突击艇上缓缓编织。
前方,“学者”提供的坐标越来越近。那个被称为“回声尖塔”的安全屋,将是下一个考验,也是决定火种最终能否成功传递的关键节点。
希望,如同艇外黑暗中偶尔掠过的、遥远的星芒,微弱却始终未曾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