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艇的靠近无声无息，如同一条谨慎的深海鱼。它有着不规则的、补丁般的流线型外壳，材质似乎是多种废弃船体板材的拼凑，焊接痕迹粗糙但牢固。几处凸起的传感器阵列和一支可伸缩的机械臂，是它身上唯一显得“专业”的部分。艇身涂装早已斑驳，依稀可见几个不同风格的标志和符号叠加在一起，像个移动的文明失落博物馆。
它悬停在维生舱残骸旁，机械臂伸出，前端射出柔和的扫描光束。光束扫过破损的舱壁、裸露的管线、以及舷窗后两张憔悴不堪的脸。片刻后，一个沙哑、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声音，通过应急频率接入维生舱残存的通讯器：
“识别：人类亚种变体，生命体征危急。，无主动威胁迹象。基于‘边缘互助协议第11条’，准许临时接驳并提供最低限度紧急援助。请准备接受对接和气密性检查。重复，请配合检查，任何敌对行为将导致援助立即终止。”
声音冰冷、程式化，不带丝毫情感。铁砧在夜枭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与无奈。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配合。”夜枭回应，声音干涩。
机械臂调整角度，前端探出一个圆形的接口模块，与维生舱某个尚算完好的外部接口对接。一阵轻微的震动后，舱内响起气密阀门的嘶嘶声，紧接着，一股相对温暖（但也只是零上几度）、带着机油和臭氧混合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对接完成，气密过渡区建立。请通过前方开启的舱门进入工作艇。警告：请勿携带未经许可的武器或高能量物品。你们的身体状况已被扫描，将接受基础检疫和处理。”
维生舱一侧，一道裂缝被外部机械力强行扩大、规整，形成一道临时舱门。门外连接着工作艇延伸出的一个简陋的、布满管线和警示灯的过渡通道。
夜枭将数据核心小心地塞进贴身衣物内层，与铁砧互相搀扶着，踉跄踏入通道。通道很短，尽头是另一扇滑动门。门开后，是一个狭窄、低矮、灯光昏暗的舱室。空气更加温暖，但气味更加混杂：陈腐的循环空气、消毒剂、汗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发霉植物的气息。
舱室内已有“人”在等待。
不是人类，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两个穿着臃肿、拼接式防护服的身影，身高与人类相仿，但体态更显瘦长。防护服的面罩是深色的单向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反射的昏暗灯光和自己狼狈的倒影。他们手中拿着手持式扫描仪和几个简易医疗包，动作利落但透着疏离。
“靠墙站好，抬起双臂。”其中一个身影用合成音说道，口音古怪。
夜枭和铁砧依言照做。扫描仪的光芒扫过他们全身，重点在伤口和携带物上停留。扫描到夜枭胸口时（数据核心所在），仪器发出了轻微的嘀嗒声，持扫描仪的身影动作顿了顿，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及感染，一人有内出血后遗症及低烧。”另一个身影快速报告着扫描结果，“无检测到的已知高危害病原体或能量污染。符合基本准入条件。”
“脱掉破损的外层防护，放入回收箱。换上这些。”第一个身影指向墙边两个打开的储物柜，里面是两套灰色的、看起来粗糙但干净的无标识连体服和基础保温内衬，“然后跟我们来。不要有多余动作，不要触碰任何设备。”
语气中的不信任显而易见。这里不是避难所，更像是一个条件苛刻的收容站。
他们换上了衣服，单薄的布料几乎无法抵御舱内依旧偏低的温度，但比之前湿冷的作战服好得多。数据核心被夜枭小心地藏在连体服内侧特制的暗袋里——这暗袋原本用于放置小型工具或能量电池，此刻成了保管火种的唯一保险柜。
跟随两名身影穿过几道同样简陋的舱门，他们来到一个稍大一些的舱室。这里像是一个多功能区域，一侧是几排简陋的折叠床铺，另一侧是简单的清洗和卫生设施，中间则有几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椅。已经有几个形貌各异的“人”坐在桌边，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进食着糊状的食物。看到新来者，他们只是投来短暂而淡漠的一瞥，便移开了目光。这些“人”同样穿着粗糙的拼接服饰，有的暴露出的皮肤呈现出非人类的色泽或纹理，有的肢体明显经过机械改造。
“这里是临时收容区。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获取基本的水和营养膏。”带路的身影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分配器，“每天有固定的活动时间。不要试图进入标有红色警示的区域。有任何需求，可以通过墙上的呼叫按钮提出，但未必会得到回应。记住，你们在这里是受协议保护的‘被援助者’，不是成员。遵守规矩，就能活下去，直到……你们决定离开，或者我们决定送你们离开。”
说完，两个身影转身离去，舱门滑上，发出沉闷的锁闭声。
夜枭和铁砧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舱室内弥漫着一种疲惫、麻木、各扫门前雪的氛围。这里显然不是什么温馨的港湾，更像是一个在生存边缘挣扎的群体，出于某种古老或现实的利益考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互助。
他们走到分配器前，按照上面的简单图示，接了两杯浑浊的过滤水和几管味道可疑但热量不低的营养膏。水和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体力，但精神上的紧绷并未放松。
“现在怎么办？”铁砧低声问，目光扫过舱室内那些陌生的“同胞”。
“先恢复体力，观察情况。”夜枭也压低了声音，“数据核心不能暴露。我们需要了解这里，了解这些人……了解他们是否真的有能力，或者有意愿，接收我们携带的‘火种’。”
他心中疑虑重重。这个所谓的“流浪者聚居地前哨”，看起来资源匮乏，秩序松散，充满了不信任感。将关乎无数文明命运的最高机密交给他们？风险巨大。但若不交，他们自身难保，火种可能随他们一同湮灭。
就在他们默默进食、观察环境时，舱门再次滑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这个身影与之前带路的明显不同。他（或她？它？）没有穿戴臃肿的防护服，而是一身同样粗糙但合身的深色衣物，外面随意罩着一件多处磨损的皮质外套。身高普通，体型偏瘦，脸上带着一个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的呼吸过滤面罩，但露出的部分皮肤是近似人类的淡褐色，只是布满了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银色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奇异的琥珀色，中心似乎有极细微的数据流在闪动。
他径直走向夜枭和铁砧所在的桌子，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桌边其他“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甚至微微挪开了一些距离。
“新来的？”琥珀色瞳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人类亚种，标准的军事或探险者背景，刚经历了一场……相当惨烈的失败。我没说错吧？”
夜枭心中一惊，表面不动声色：“我们是旅行者，遇到了意外。”
“旅行者？”对方轻笑一声，手指在桌上无意义地敲击着，指尖也带着同样的银色纹路，“带着旧纪元‘影隼’突击队风格的灵能作战服碎片（虽然破烂不堪），身上有高阶能量武器灼伤和秩序污染的残留气息，还有……”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夜枭胸口藏匿数据核心的位置，“……一些非常、非常‘有趣’的信息辐射。普通的‘旅行者’可不会招惹上‘管理者’的触须，更不会带着连我都觉得……‘沉重’的东西。”
夜枭和铁砧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人，不简单。他看出了太多。
“别紧张。”对方摆摆手，“我叫‘痕’，算是这里的……‘信息中介’兼‘麻烦处理者’。我对你们的来历和麻烦本身不太感兴趣，除非它们能变成有价值的‘货’。”他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眯起，“但是，你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信息重量’，还有刚刚外围传感器捕捉到的、你们发出的那种古老的、带着前文明最高权限印记的求救信号……让我觉得，你们可能不仅仅是‘麻烦’，也可能是……‘机会’。”
痕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直说吧。你们在逃命，带着不想被‘管理者’得到的东西。而这里，虽然破，但够偏僻，也够混乱，有时候能藏住一些大东西。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们提供一点……‘信息样本’，证明你们的价值。而我，可以帮你们在这里暂时落脚，甚至……为你们寻找真正的、有能力处理你们那种‘大麻烦’的买家，或者……合作者。”
他的提议充满了风险，但也许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切入点。这个“痕”显然不是官方代表，他游走在规则的边缘，追求利益，但也因此可能接触到达官显贵接触不到的层面。
夜枭沉默着，大脑飞速权衡。交出一点不致命的信息样本？换取暂时的庇护和更进一步的渠道？这或许是传递火种必须迈出的、危险的第一步。
他看向铁砧，铁砧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
“我们需要……更私密的地方谈。”夜枭终于开口。
痕的眼中，数据流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当然。”他站起身，“跟我来。这里有些地方，连‘管理者’的耳朵……都伸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