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迷途
穿过那层无形的“分界线”的瞬间，世界骤然改换。
节点上方那片被“梳理”过的相对有序区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混乱。这里的雾霭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像一锅沸腾的浓汤，无数色彩疯狂地旋转、混合、相互污染。记忆碎片不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被撕扯成最基本的视觉元素和情感脉冲，像暴雨般砸向飞船的护盾。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尖叫、哭泣、狂笑、呢喃、诅咒、祈祷……所有语言所有语调，混合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试图钻进每个人的脑海。
格蕾修咬紧牙关，将更多灵能注入遮蔽场。银色的光晕在飞船外壳上激烈闪烁，像风中残烛。“必须加速通过！这里的混沌浓度太高，我们撑不了太久！”
飞船推进器功率提升，在沸腾的色块和声浪中强行突进。舷窗外，景象已经超出了“混乱”能形容的范畴——空间本身似乎在扭曲，色彩拉长成流光的丝带，声音具现成可视的波纹。偶尔有较大的意识残渣撞上来，在护盾上炸开一团情绪烟花：极致的狂喜，无底的绝望，疯狂的愤怒……每一次撞击都让舰桥内的众人脸色更白一分。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冲出最混乱区域时，前方的“沸腾”突然平息了。
不是自然平息，而是像撞上了一堵墙。
飞船猛地刹住。舷窗外，雾霭像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不是墙。
是一片残骸带。
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在混沌背景中形成一个相对静止的“岛屿”。碎片种类繁多：扭曲的金属骨架，依稀能看出前文明的流线型设计；破碎的晶体面板，边缘还残留着能量烧灼的痕迹；熔融后又凝固的怪异团块，表面布满龟裂；更多的是难以辨识的、被某种力量彻底解构后的残渣。
残骸带规模惊人，向视野尽头延伸，根本看不到边界。碎片之间保持着诡异的相对静止，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冻结。
而在残骸带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空洞”——碎片被某种力量整齐地推开，形成一个直径数公里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心，悬浮着那个淡金色的多面体结构：“聆渊”观测站。
但与格蕾修之前感知到的不同，此刻的观测站表面，爬满了苍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从观测站的底部向上蔓延，覆盖了超过一半的面积。更令人心悸的是，从观测站的几个面上，延伸出粗大的苍白管道，与远处那个“汲取节点”的管道相连，形成一种病态的共生。
“观测站已经被侵蚀了。”渡鸦的声音低沉，“那些管道……‘管理者’在直接从观测站内部抽取东西。”
“也可能是注入。”格蕾修凝视着那些管道与观测站的连接点，“看那里，管道接口周围的观测站外壳呈现出不自然的增生和晶体化。‘管理者’可能正在将观测站改造成它的一个次级节点，或者……一个培养皿。”
她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如果观测站已经被完全控制，那么他们冒险潜入的意义何在？里面还可能保留着未被污染的前文明信息吗？
“信标有反应吗？”渡鸦问。
格蕾修看向手中那个暗金色的正十二面体。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信标表面的银色纹路就一直在缓慢流转，但指向性模糊，像是在多个目标间犹豫。此刻，面对被侵蚀的观测站，信标的光芒明显增强，但纹路的流动却变得更加紊乱，仿佛内部存在冲突。
“它在‘辨认’。”格蕾修说，“信标能识别前文明设施的灵能特征，但同时也能感知到‘管理者’的侵蚀。它在尝试区分哪部分还是‘自己人’，哪部分已经‘叛变’了。”
她将灵能注入信标，尝试引导它。几秒后，信标的光芒稳定下来，纹路重新组织，指向观测站上一个特定的位置——那是一个位于多面体结构中部、尚未被苍白纹路完全覆盖的六边形面板。
“那里是入口，或者至少是一个还能响应前文明协议的接口。”格蕾修说，“但我们要怎么过去？残骸带里可能有陷阱，而且那些管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残骸带中，几块较大的碎片突然“活化”了。
不是机械启动，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碎片表面的物质流动、重组，伸出苍白的触须，与其他碎片连接。短短几秒内，十几块碎片就拼接成了一个粗糙的、多足的人形结构，高度超过二十米。它的“头部”是一个旋转的几何晶体，散发出冰冷的扫描光束。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更多的碎片聚合体从残骸带中“站”起。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蜘蛛，有的像多面体堡垒，但共同点是表面都覆盖着苍白的几何纹路，以及那种标志性的、绝对秩序的能量特征。
“‘管理者’的‘清道夫’单位。”方舟迅速分析，“由被秩序化的残骸物质临时组装而成，功能是清理、同化异常存在。数量：十二。正在锁定我们。”
“撤退路线？”渡鸦立刻问。
“后方区域混沌浓度过高，强行撤退风险极大。侧方……被新出现的聚合体封锁。前方，通往观测站的方向，暂时没有聚合体，但需要穿过残骸带密集区。”
“那就向前。”渡鸦握紧控制杆，“全速冲向观测站入口！格蕾修，准备接入协议！其他人，火力掩护，拖延那些聚合体！”
飞船引擎咆哮，推进器喷出炽热的尾焰，像一颗银色彗星，悍然撞入残骸带。
几乎同时，十二台残骸聚合体动了。它们从不同方向扑来，苍白的能量束交织成网，封锁飞船的前进路线。
“护盾全功率！规避机动！”
飞船在密集的能量束和漂浮的碎片间穿梭，做出一个个惊险的急转、翻滚。护盾剧烈闪烁，能量读数直线下跌。舰桥内警报声响成一片，船体不断传来被碎片擦碰或能量束击中的闷响。
格蕾修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六边形面板。距离还有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一台蜘蛛形态的聚合体突然从侧方扑出，巨大的前肢直刺飞船腹部！
“左满舵！”渡鸦猛拉操纵杆。
飞船险险避开，但右舷护盾被擦中，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船体剧烈倾斜，格蕾修差点被甩出座位。
二百米。面板近在咫尺，但前方有三块巨大的残骸碎片挡路。
“撞过去！”渡鸦吼道。
飞船没有减速，反而加速，狠狠撞向那三块碎片。
轰隆！
碎片在护盾和船首的冲击下崩裂、四散。飞船从爆炸的闪光中冲出，船首装甲出现明显凹陷，但速度不减。
一百米。面板清晰可见，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符文。
五十米。格蕾修已经能感觉到面板散发的灵能波动——那是前文明特有的、温暖而复杂的频率。
二十米。她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信标上，准备在接触瞬间激活接入协议。
十米——
突然，面板周围的观测站外壳，那些苍白的纹路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苍白光环在面板前方展开，散发出强大的排斥力场！
“是陷阱！”格蕾修嘶声喊道。
飞船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降，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排斥力场将飞船死死抵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而身后，十二台残骸聚合体已经完成合围，缓缓逼近。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