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潜行
飞船滑出“摇篮曲”温暖光晕的最后一刻,像是从母体剥离的婴儿,瞬间被抛入冰冷与混乱的虚空。
舷窗外,量子之海的景象变得截然不同。之前穿越“可能性湍流区”时那种狂暴的几何结构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质感。光线不再肆意流淌,而是凝滞成浑浊的雾霭,呈现出淤血般的暗红与病态的靛青,缓慢地涌动、旋转。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声音都被这片雾霭吸收,只留下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低沉嗡鸣——那是亿万个湮灭意识的最终叹息混合成的背景噪音。
“我们已经进入‘万影之渊’的外围缓冲区。”方舟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中响起,“警告:外部信息密度急剧上升,常规传感器效能下降65。灵能环境呈现高浓度‘记忆沉淀’特征,可能对意识稳定性造成影响。”
格蕾修站在主观察窗前,双手按在冰冷的水晶面板上。她的瞳孔深处,银色的微光流转,灵能感知如同最精密的声呐,穿透飞船的护盾,探入外面那片粘稠的雾海。
在她的感知中,“万影之渊”并非均匀的混沌。无数黯淡的光点如同深海鱼群,在雾霭中沉浮、游弋。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个概念的残渣:有的是某个文明最后一刻的集体恐慌,有的是个体生命临终前未完成的执念,有的是宏伟理论坍塌后遗留的公式碎片……它们大多呈现暗红色(痛苦)或靛青色(困惑),偶尔会有苍白色的光点如同污染般划过——那是“管理者”秩序力量侵蚀的痕迹。
而在这片由亿万记忆碎片构成的浑浊海洋深处,格蕾修捕捉到了两个相对明亮的“结构”。
一个温暖、稳定,呈淡金色的多面体形态,边缘规整但充满活力——那应该是前文明观测站“聆渊”。另一个冰冷、僵直,呈苍白色的树根状放射结构,表面流淌着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几何纹路——那是“管理者”的“汲取根须”,正像寄生虫一样扎入深渊,吮吸着什么。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灵能尺度上近得可怕。
“目标已确认。”格蕾修睁开眼睛,声音平静,“‘聆渊’观测站确实存在,但‘管理者’的触须已经接触到它。我们面临双重风险:接近观测站可能触发前文明的防御机制,同时也会惊动‘管理者’的守卫单位。”
渡鸦走到她身边,同样凝视着舷窗外那片仿佛凝固的雾霭。“有潜入路径吗?”
格蕾修指向左舷约三十度方向:“那里。雾霭的流动存在一个‘层流缝隙’,信息湍流相对平缓,灵能特征也更接近中性。如果我们关闭所有主动扫描和非必要能源输出,以最低功率沿那条缝隙滑行,有67的概率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观测站外围。”
“被‘管理者’的巡逻单位探测到,或者……撞上‘万影之渊’自然形成的‘记忆回溯漩涡’。”格蕾修坦言,“一旦陷入那种漩涡,我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强制拖入随机记忆碎片中,迷失自我。”
渡鸦沉默了几秒,看向控制台前严阵以待的队员们:“执行潜入方案。所有人,进入静默状态。方舟,接管飞船控制,按格蕾修指示的路径行驶。能量分配优先级:灵能遮蔽场、生命维持、基础推进。”
指令下达。飞船的外壳亮起一层极淡的、水纹般的银色光晕——这是格蕾修的灵能遮蔽场,能将飞船的存在感稀释到近乎背景噪音的程度。主引擎熄火,只靠姿态调节推进器提供微弱动力。舰桥内的照明降至最低,只有必要的仪表盘发出幽蓝微光。
飞船开始移动,像一条融入夜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格蕾修指示的那道“层流缝隙”。
舷窗外的景象变得粘滞、缓慢。浑浊的雾霭从船体两侧滑过,偶尔有较大的记忆碎片飘来——那是一张凝固在惊恐瞬间的模糊脸庞,一片燃烧城市的剪影,一段扭曲变形的旋律——撞在护盾上,无声碎裂成更细小的光尘。每一次撞击,舰桥内所有人都会感到一阵对应的情绪波动:恐惧、绝望、愤怒……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保持专注。”渡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要被这些情绪残渣影响。它们只是过去的回响,不是现实。”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在抵抗。一幅画面突然在她脑中闪现:焦土之上,一个幼小的身影向她伸出手,她却因命令不得不转身离开……那是她深埋心底的创伤,此刻被外来的记忆碎片唤醒、共鸣。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楚将画面驱散。
格蕾修承受的压力更大。作为灵能者,她对情绪能量的感知更敏锐,同时还要维持灵能遮蔽场,并在复杂的雾霭流动中导航。她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重压。
航行在压抑的寂静中持续。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身体逐渐积累的疲惫,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突然,格蕾修身体一震。
“停!”她厉声低喝。
飞船瞬间刹住。几乎同时,前方不到五十米处,雾霭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东西”缓缓浮现。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个场景的投影。
一座从未见过的辉煌城市,悬浮在星云环绕的虚空中。奇异的建筑如同盛开的水晶花,空中航道流光溢彩,无数身影在其中忙碌、生活。城市中央有一座高塔,塔尖指向深邃的星空。
然后,苍白色的光芒从星空深处涌来。
没有爆炸,没有崩塌。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运动瞬间凝固。光芒扫过之处,建筑的色彩被抽离,变成单调的苍白几何体;空中航道拉直成规整的网格;那些身影保持最后一个姿势,晶体化,然后碎裂成完全相同的立方体尘埃。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约五秒。
然后,雾霭合拢,场景消失。
舰桥上一片死寂。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甚至能闻到城市中某种奇特的花香(那气味在场景消失后还残留了半秒),能感受到光芒降临前那种欣欣向荣的希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绝对的死寂。
“那是……”一名队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个被‘管理者’秩序化的文明的最后记忆残影。”格蕾修的声音有些沙哑,“‘万影之渊’沉睡着无数这样的碎片。它们随机浮现,就像深海中发光的水母,明灭不定。”
她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前进。刚才的场景是自然浮现,没有主动探测我们。但我们要更小心了,越是靠近深渊中心,这种‘记忆回响’会越密集。”
飞船再次启动,速度更慢,更谨慎。
接下来的航程中,他们又遭遇了四次类似的“记忆回响”:一个实验室里某项突破性实验成功的瞬间被苍白光芒覆盖;一片战场上两个从未见过的种族激烈交战时被“抚平”成光滑平面;一个家庭庆祝团聚的温馨场景被折叠成规整几何体……每一次,都带来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存在性恐惧。
随着深入,雾霭的颜色也在变化。从外围的暗红与靛青,逐渐过渡到更深的、近乎黑的紫褐色。记忆碎片变得更加破碎、扭曲,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毫无意义的色块和噪音的随机组合。这里沉淀的,是那些连完整“记忆”都算不上的、彻底解体的意识残渣。
“我们正在穿过‘万影之渊’的沉淀层。”格蕾修解释,“越是深层,记忆的完整性越差,但情感浓度和混沌程度越高。这里的灵能环境……非常‘沉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能在这种环境中运行变得滞涩,就像在浓稠的糖浆中挥动手臂。维持遮蔽场所需的消耗在增加。
突然,舷窗外的景象再次剧变。
雾霭毫无征兆地分开了。
不是自然流动,而是像被无形的刀刃切开,向两侧退去,露出后面一片异常“干净”的区域。这里的空间相对稳定,光线均匀,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那个淡金色的多面体结构——“聆渊”观测站,比预想中更近。
但在观测站与飞船之间,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苍白色的、不断自转的几何晶体。它大约有百米高,表面覆盖着精确到纳米级的复杂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重组。从晶体的多个面上,延伸出数十根同样苍白的“管道”,像树根一样扎入周围的雾霭中,似乎在汲取着什么。而被管道触及的区域,雾霭的流动变得规律,那些随机浮现的记忆回响也变得稀疏、模糊。
“‘管理者’的‘汲取节点’。”格蕾修认出了这东西,“它在过滤、吸收‘万影之渊’沉淀层中的‘有序信息’——那些符合它逻辑框架的记忆碎片、理论残骸、情感模式。”
她指向节点周围的苍白管道:“那些管道是能量和数据传输通道。如果我没猜错,它们最终会连接到‘管理者’在深渊深处的主体结构,或者……那个正在建造的‘秩序奇点’。”
“我们怎么过去?”渡鸦看着那个缓缓旋转、散发冰冷秩序的节点,“它正好挡在通往观测站的直线上。”
“绕路。”格蕾修调出灵能感知构建的局部地图,“节点周围的‘梳理区’——就是那些被管道影响变得有序的区域——我们不能进,那里对异常能量波动极度敏感。但节点上下方各有一个‘涡流盲区’,因为能量汲取造成的局部湍流,那里的监控会比较薄弱。”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位于节点下方的扭曲区域:“我们从下面走。但那里空间结构不稳定,而且可能有‘万影之渊’自然形成的防御性存在——那些纯粹的混沌意识聚合体不会喜欢秩序节点的存在。”
“两害相权取其轻。”渡鸦做出决定,“避开秩序节点,总比直接撞上去强。方舟,调整航向,准备穿越下方盲区。所有人,做好应对空间扰动和非标准敌对存在的准备。”
飞船再次转向,像一条潜入深海的鱼,朝着节点下方那片扭曲的、色彩更加混乱的区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