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
姜明笑着开口,打破了后院的宁静,“你们先陪钰儿玩会儿,我去寻钧儿,说些话。”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二老回声,径直走到通往后山的小径前。
身形微晃,便若一缕青烟,被山林一口吞了去。
如今家中修行一日胜过一日,他再踏足这后山,也没了幼时那分遮遮掩掩。
姜义瞧着那上蹿下跳的小孙女,无奈地摇头失笑,索性搬了个马扎,坐在树下陪她胡闹。
柳秀莲看着这爷孙俩,先前那点紧张散得干净,只馀一脸暖意。
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往前院去了。
儿孙回家,这顿接风宴得好生拾掇。
那小丫头在树上疯玩好一阵,摘得一兜子五颜六色的灵果,才意犹未尽地顺着树干滑下来。
姜义上前牵起小手,二人刚回到前院,便见姜曦与刘子安夫妇,领着刘承铭,已到了门口。
小丫头半点不怯场,抱着那鼓鼓囊囊的一兜灵果,蹦跶着迎上去,甜得滴蜜似的叫人:“姑姑!”
“姑丈!”
“表哥!”
叫完便将灵果哗啦一声倒出,一人塞一枚。
姜曦本就性子软,被这小侄女冲一冲,心底像被人轻轻掀了一下,笑得眉眼都弯了。
刘承铭平日里少年老成,此刻也被这粉团似的小表妹逗得眉开眼笑。
姑姑与表哥一高兴,那见面礼便象不要钱似的往外飞。
自家炼的筑基、培元的丹药,符录一沓一沓,全往小丫头怀里塞,转眼便把那小胸口堆得圆滚滚的。
不多时,姜亮那道神魂,也悄然回了屋。
他先向姜义一揖,禀道:“爹,已全数传到。鹤鸣山、老君山两边,都极重此事,言道筹备妥当,便立刻动身。”
话说完,才收了那份正经,一脸笑意,去逗那才见一面的粉团小侄女。
小丫头被他指尖轻轻一挠,刚要去抓,手却从魂影中穿了过去,顿时格格直笑,把整间屋子都点亮了几分。
一家子哄笑玩耍,直到天色将黑,晚霞烧得满天彤红,姜明与姜钧父子俩才自后山小道上,并肩走了下来。
这么些年,姜家兄妹三人,难得团圆。
今夜,自是该好生叙旧。
桌上推杯换盏,笑语翻飞。
院中那盏老灯笼,被晚风轻晃着,映着满屋子的笑脸,也亮得格外温顺。
翌日。
姜明这位古今帮的正牌帮主,难得落了个清闲,去了趟村里。
此行却极低调,不声不响,没惊动什么闲人。
只寻了几个当年一块儿光着屁股满村乱跑的发小,摆上两壶老酒,三盘小菜,叙些旧话。
席间,他随手指点了几句修行关窍。
大牛、馀小东这几个,本就是帮中骨干,又得了姜家早年的提携,精气早已圆满。
加之常去村中学堂,被柳秀莲、姜曦耳提面命,心性上也磨出了几分门道。
如今被姜明这般高屋建领点拨,许多积年的疙瘩,一下便开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也有望悄悄摸到那“超脱凡俗”的门坎。
日头暖暖地照着,几个人举杯畅笑。
倒有几分当年少年意气,只是添了些沉稳的底色。
除了这偶尔的露面之外,姜明、姜钧、姜钰这一家三口,倒少在院里现身。
大多时日,都窝在那座在外人眼里颇为神秘的后山里,也不知忙着些甚么。
家里明明多了两张口,偏生比往日更显冷清了些。
可姜义对此却不恼,反倒觉得,日子,大有盼头。
他心里明白,后山里,藏着姜家的根,也藏着往后几十年的路。
忙些好,忙些好。
如此,也不过几日。
这天,村口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小道上,忽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压了进来。
旌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几人皆是鹤发明眸、仙风道骨的老道,身后跟着一群气度不凡的年轻弟子。
鹤鸣山的人,率先到了。
姜锋一身青衣、神色肃然,步履稳稳地走在队中。
作为专司斩蝗的“虺狩神将”,这等大事,他自然责无旁贷。
只是那份肃杀的冷意,在瞧见村口迎上来的几位家人时,便“唰”地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欣喜与亲切。
他快步上前,热热闹闹地,引着几位师长来见礼。
这一回领头的,正是重虚、灵微二位真人。
二位在山中皆是地位极高的长辈,素日里与姜锋相交亦颇深。
所谓“看子敬父”。
以如今姜家这几个后辈在外头闯出的名头,便是重虚、灵微这等德高望重的真人,见了姜义,也得恭躬敬敬地执晚辈礼,口呼一声:“姜老太爷。”
作为与姜锋最亲近的几位师长,重虚、灵微二人自是清楚。
那道来历莫测、几乎一举拨开天下蝗灾阴霾的灭蝗丹,正是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姜家老太爷手中流出的。
以此丹对天师道的恩德,对天下苍生的恩德。
他们这一声“老太爷”,喊得既心甘,也情愿。
姜义倒也不托大,笑呵呵地把众人迎了进去,亲手泡了壶后山灵泉浸出的野茶。
茶香清淡,恰与他这性子一般无二。
这边鹤鸣山的人屁股还没坐热。
那头村口,便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又来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身着儒衫的老者,神情沉静,倒更象个老学究,而非手持法箓的道门中人。
身后跟着的一众弟子,也俱是文气深沉。
老君山的人,也到了。
姜家与老君山向来来往不多。
只是因姜亮常去山中寻那位李文雅,才勉强算得认识几面。
故此接待之事,自然落在了姜亮那道神魂身上。
鹤鸣山与老君山,虽同是道门一脉,却多年因道统、香火之争,针锋相对。
此刻两拨人马在这小小院落里撞了个满怀,自然是谁也瞧不上谁。
那老学究道号“文渊”,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对重虚真人说道几句“手下败将,也敢言勇”之类的酸话。
重虚真人也不含糊,冷哂一声,回了句“皓首穷经,不过书蠹而已”。
两边师长唇枪舌剑,小小院子里,茶香未散,火气却先腾起了三尺。
不过,两拨人到底是有头有脸的真人,又看在姜家的面上,更兼如今肩头都有一桩“灭蝗”的差事,倒也没真个撕破脸皮。
两家的弟子也识趣,纷纷止步院外,不敢乱闯。
倒是姜锋,不声不响拐了个弯,钻进灶房守着阿婆炸酥肉去了,烟火气一裹,反比正屋里那些真人自在得多。
几位师长则在屋内两端分席而坐,各居一隅,泾渭分明。
姜义笑呵呵,左右都斟上茶,这才将自家所知的关于妖蝗的底细,一五一十全说了。
末了,他又淡淡地加之一句:“那帮妖孽向来睚眦必报。如今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便要劳烦诸位真人展展手段,一举剿了那蝗患根源,还天下个清净。”
此言一出,两家真人倒都点头,深以为然。
既然目标一致,那些旧怨与龊,也便先压在底下,暂时按住了。
就这样,两拨人维持着一层体面的和气,暂住在两界村。
随后几日,村子四方倒是热闹了。
鹤鸣山、老君山各显其能,符录、阵盘、禁制一道道铺开,灵光在林间闪个不停,将这小小村落护得铁桶也似。
只是,他们很有默契地,把所有布置,都绕开了姜家屋后的那座平平无奇的小后山。
以他们的资历,还不足以知晓那处的真正底细。
但临行前,两家长辈皆曾亲自降旨:
那座后山,不许擅近。
也无须设防。
老君山一行人在村中住了两日,自也瞧见了那座供着自家祖师爷的灵素庙与老君堂。
两座庙宇不大,却打理得窗明几净,香火袅袅,倒有三分仙气、七分虔心。
文渊真人看在眼里,毕竟是自家香火,外头有人如此捧着,心下自然满意得紧。
再看这村子里,民风淳朴,人人向道,连娃娃们写“太上”都写得板正规矩。
文渊真人心底那点“与姜家结个善缘”的念头,便愈发坚定。
隔日,便又上了姜家门楣。
这回却清净得很,身后只带着个眉目俊秀的小道童,提着一方旧琴盒,半点不见前日那般排场。
姜义笑着迎入厅中,亲手奉上新湖的灵泉茶。
文渊真人先是随口寒喧,话音不紧不慢。
可那双老辣的眼睛,却隔三岔五地落在姜义身上,象是要在他身上找出点什么来。
好一会,他才轻轻放下茶盏,唇角带着一丝温意,却安不住眼中的试探:“姜居士,贫道斗胆说一句。”
“前日得见,便觉居士气息亲和。今日再观,却发现居士周身————似有我老君山一脉的清灵之韵。不知————”
话没说尽,却已象拂开窗纸,漏了半寸光。
姜义眼皮一抬,心底已是尽数明白。
他老江湖一个,哪会让这机会白白落下?
当即便收了几分惊讶,添上几分躬敬,顺手抚了抚胡须,将那层关系轻轻一搭:“真人法眼如炬。老朽这点微末清修,竟也瞒不过真人。”
“实不相瞒,自家一门,也确与老君山有些旧渊源。”
“《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乃至《除三尸九虫法》,当年也曾潜心参过几页————”
话说得不深不浅,刚好到“你若想认,我便认”的地步。
文渊真人一听,眼里那抹喜色压都压不住,关系几乎要从“同道”挪到“同门”去了。
院里茶香缓缓散开,像替两人把气氛也熏得温和了几分。
姜义趁势一转,话锋落得轻松自然:“村中人,多奉太上道祖,素来敬慕贵山道统。”
“真人既然屈驾至此,不若去学堂走一遭,替那些向学的后生们讲讲经学,也算圆他们一桩心愿。”
姜家虽是博览群书、诸家并采,却终究是个“野学成派”,根基虽厚,总欠些正统火候。
如今请来太上一脉的大真人,好处不说也明白。
文渊真人听得颔首微笑,只觉此举是大好事,既能广扬道统,又能落个人情,自是爽快应下。
隔日,他便在那间小小学堂里开坛说法。
堂中孩童、古今帮弟子皆坐得端端正正。
文渊真人何等学识,一张口,字字落地有声,引经据典处如行云流水,说到妙处又如拨云见日。
古今帮弟子听得目光发亮,心下诸般关窍,纷纷被点破。
姜义也端坐一旁静听,只觉胸中那点对“道”的朦胧认知,被老真人三言两语拨得更深几分。
如此一来,老君山的文渊真人在村中的名声,便是一时无两。
天师道那边得了风声,自然也坐不住。
在姜锋的撮合下,重虚真人第二日便捻着胡须,背着手,踏进了那间窄巴巴的小学堂,讲起了天师道的经义。
于是,这两家素来不对付的道门正宗,便在这方不到十丈见方的学堂里,干脆利落地较起了劲。
今日你讲《道德》;明日他论《南华》。
今日你阐道学之精微;明日他述法缘之玄妙。
学堂里那群听讲的弟子们,自是得了天大的福缘。
尤其是大牛、馀小东这几个,本就差临门一脚的,更是听得心窍嗡嗡作响。
这几日,村里的热闹可谓空前。
向学的风气如火烧山,一茬接一茬地往高处蹿。
就连平日里最顽劣的半大小子们,凑在一起,都能一本正经地争论“有”与“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山下热闹得象年节,可后山上,却与这风声毫无干系。
姜明、姜钧父子二人,仍是整日窝在后山中,一副世外之人模样,对山下的事,几乎不过问半句。
偶尔,姜明会扛着只竹篓,下山来后院摘些瓜果。
姜义托着茶杯,看他来来去去,心里免不了起些好奇。
姜明却只是笑,神情里多了股说不出的潇洒与笃定。
“爹,如今村中,聚了这般多的好手。这是天赐的良机。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话说完,他拎起那篓瓜果,轻轻一晃身,便如青烟般没入后山林影中。
只留给姜义一个看似平常、却隐隐透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背影。
直到第七日,雪野初晴,檐下水珠滴得清脆,地上薄冰踩着微响。
姜明踏着初融的雪水,自后山缓缓行来。
一身寒气,却不显狼狈,象是山林里走出来的清风。
他推开院门时,炉火里尚馀星点红光,案上的茶却已凉透。
几位道长正闭目调息,听得脚步声,皆抬眼看了过来。
姜明也不绕弯子,立在门坎前,拱手微笑。
“小子冒昧。”
“敢问诸位真人————当日之约,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