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小孙女竟这般不认生,又机灵得象只小鹿崽,姜义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漫出来。
只可惜这笑意还未来得及稳住,他刚一张口,脑海里却闪过方才那只亡命妖蝗的影子,及其背后那玄蝗子的深沉气息。
心头微一滞,面色便不由得沉了几分。
不等他发话,姜明已上前一步,极自然地勾住妹夫刘子安的肩,带笑道:“有啥事,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姜义看他这神情,也知此处不是细谈之地,便将话咽回胸口。
他抱着那小丫头,不架云,也不遁地,只踏踏实实地往家里走。
步声稳稳,像怕惊了怀里这一团软香香的。
一路上,自是有村人凑上前来,好奇探问,他便中气十足地说:这是自家新添的小孙女。
那句里的得意与眩耀,是半点也不肯掩的。
怀中小丫头也嘴巧得很,见人便笑,“伯伯”“婶婶”叫得脆生生。
惹得一条路上的笑声都亮了,人人都说老姜家又添了个灵俐福娃娃,听得姜义面上笑意更盛。
到了自家院外,柳秀莲早得了风声,正守在院门口,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
乍见那容颜未改的大儿子,二十年的话本该一股脑儿涌上来。
可眼角一偏,瞧见姜义怀里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时,所有思念便象被风一吹,自个儿退到一边去了。
“阿婆!”
还不用父亲开口介绍,姜钰已张开小手臂,扑得欢快。
柳秀莲眼圈一热,也来不及与儿子叙旧,忙上前把小丫头接在怀里,动作轻得象怕折了个瓷娃娃。
嘴里念念叨叨:“我的乖孙女儿————快进屋,快进屋。”
院里霎时落下一串轻软的脚步声,夹着几声笑意。
姜义这才腾出手,叫住正要跟进去的姜明。
他脸色沉了几分,声音不高,却压着力道:“方才,为何拦我?”
姜明闻声转身,神情却是不甚在意的模样。
“爹,地底那蝗虫的事,孩儿已知得七七八八。”
对此,姜义倒并不惊讶。
他本就猜到,姜明与后山守着的姜钧,多半另有旁人不知的连络法子。
姜明却不急着解释,只抬手示意二人随他。
他领着姜义与刘子安,径直往后院祠堂方向走去,脚步稳得象在量地尺。
走到半途,他才开口,声线低定:“爹,方才那只妖蝗,就算你当场打杀了,也无甚大用。”
“它既能循着丝头摸上门来一次,便能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玄蝗子手下妖将极多,神通古怪。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理?”
他脚下一停,回身看向姜义,眼底的沉意这才露了出来:“若不斩草除根————咱家,永无宁日。
”
姜义闻言,只默默站着,没急着回话。
这道理,他又岂不明白?
“斩草除根”四字,说来响亮,做起来却如攀天梯。
先不提自家哪来本事,与上古大妖硬碰;
便是要摸到它们藏身的地底老巢,也是千难万难的活计。
想到此处,他索性不再绕弯,直问道:“你能对付得了那些妖孽?”
这大儿子如今的修为,他是真看不透了。
可修行的年月终究不多,根基再厚,怕也难与那些活了不知多少纪年的上古怪物相较。
说着说着,三人已到了祠堂前。
姜明虽二十年未归,但对祠堂里的摆设却熟得很。
他从案上取了三支清香,点火、焚香,一气呵成。
青烟升起,他才将香稳稳插入炉中,继续道:“那些妖孽都受了重创,元气尽失。可就咱一家,仍是难以硬扛。”
他回过身来,眼里浮起一抹难测的笑:“此事啊————得请外援。”
“外援?”姜义眉头一动,“去哪儿请外援?”
姜明轻笑,像早打好算盘一般。
“爹,您想,前些年蝗灾肆虐,天下多少百姓遭殃?这桩祸事,谁都忘不了。”
“如今若有人能一举拔除幕后黑手,还天下太平,再顺带名震诸方————”
他说到这儿稍一停顿,笑意却更深了:“您说,这天底下,有哪家不得抢着来?”
他最后收声,语气松松,却透着锋:“咱们不只要找外援,还得让他们争着、抢着来帮咱这一把。”
话音未落,祠堂里光影微颤,姜亮那缕神魂已然凝出形来。
他先循声望向姜义,而当目光落到旁侧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脸上激动之色几乎藏不住。
“大哥!”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姜明只是含笑点头,算是回了这份兄弟情,却未与他多叙旧。
话锋一转,已直接吩咐起来:“老二,你立刻跑一趟鹤鸣山,再去趟老君山。
“就说,你已掌握,当年那场蝗灾幕后黑手的踪迹。”
姜亮聪明得很,一听便明白几分,眼中一亮:“大哥,你是想让他们去对付那些蝗妖?”
姜明却摇头,嘴角慢慢挑起弧度。
“不光要告诉他们。”
“你还要让两家都知道,对方,也得了这条消息。”
他抬眼看向姜亮,目光沉亮如刀:“让他们竞价。谁给的好处多,这消息,就落谁家手里。”
姜亮怔了一瞬,随即便会意,脸上喜色更盛。
“小弟明白!”他抚掌而笑,“大哥尽管瞧好便是!”
话落,那道神魂光影一闪,便已散去,显是急着奔赴两山去了。
祠堂里霎时只剩静影与灯火。
姜义在旁默默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姜明身上。
见他沉着如水、指挥如行云流水,竟与昔年那个闷头只知修行的少年影子,渐行渐远。
他心底轻轻一动。
这离家二十年的大儿子,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厢姜亮刚一离去,刘子安却象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下脑门。
“大哥回来了,曦儿若是知道,准得乐上天去!”
“我这就进山把她寻回来!”
话丢下人,他已一溜烟出了祠堂,脚下腾起一朵土黄云头,直往山岭深处窜去。
祠堂里顿时静了,只馀姜义与姜明父子二人。
青烟袅袅,牌位静立,灯影映在木柱上。
姜义望着香炉里升起的薄烟,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压了二十年的话:“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如何?”
姜明闻声,方才那份运筹如棋局的精明敛去,神色间浮出几分难掩的愧意。
“孩儿不孝。”他低声道,“离家多年,未能伺奉二老身侧。”
“只是————实有缘故。傲来国那边出了些变量,一时脱不得身。若非如今有秀儿在那儿能替我顶一二,我怕是连这趟家门,也抽不出工夫回。”
姜义只是点头,神色不惊。
先前信中所提的蛛丝马迹,也足够他心里有数。
起初不过几名假作猎户的军伍,而后牵出傲来国暗处的势力,再往下查,每一步都搅得更深。
难怪拖了这么多年,也未能尽脱。
“傲来国如今情形如何?”姜义问,“可还棘手?”
姜明沉默一瞬,才道:“麻烦,自是有些。主要是,人手不足。
“可需家里出力?”
“不必。”姜明摇头,答得利落,“此事不宜牵连家中。”
姜义闻言,并未追问。
他心里明白八九分。
姜明在傲来国的这桩事,多半与那传说中的花果山牵扯上了线。
那等因果,深得很,重得很,家里人插手不得,也担不起。
只听姜明继续道:“孩儿此番回来,一则,是把钰儿送回家中,让她跟在爹娘身边,安安稳稳过个童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义,神色慢慢收紧:“二来————是准备,把钧儿带走。”
“钧儿年纪不小了,也该学会分担些俗务。再者,傲来国那边,更适合他修行。”
姜义闻言,只缓缓点头。
花果山的名头,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些只言片语。
那等灵地,自不是这方寸小村能比的。
而姜明把小钰儿送回家的用意,他也心里明白几分。
后山那些差事,总要有人盯。
姜钧若远行,那个机灵的小丫头————十有八九,是要继承这份职责的。
这些都是大儿子那一脉的家事,他不好插嘴,只将心思按下,转而问起另一桩更紧要的:“你如今————”他望着姜明,目光里隐着几分探探究究的意味,“到了什么境界?”
“在外头闯荡这些年,可曾————学过那炼气化神之法?”
姜明如今修为精深,只一眼便看出,父亲与妹夫两人皆已逼近炼精化气的关隘,差的不过临门一脚。
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他那张温润的面孔上,神色忽地沉了几分,似在斟酌,又似在权衡。
祠堂里静得很,只剩青烟轻轻绕过他眉眼。
那份为难,也便更显了出来。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姜义,缓缓吐出一句听来颇显古怪的话:“炼气化神之法,孩儿————”
“会,也不会。”
姜义心头一紧,眉锋微挑。
姜明见状,忙接着说道:“爹,炼气化神这条路,孩儿————确是已踏进了门坎。”
“只是,孩儿所倚仗的,并非旁人传授的成体系法门。”
“而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
他说到此处,似有些为难,象是词句在舌尖打了个结:“这感应,只能孩儿自己修————却没法儿教给别人。
姜义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疑云倒缓缓散了。
这般情形,他实在不算陌生。
他这一身吐纳练气的根基,当初也是在后山脚下,无端跌了一跤。
再醒来时,吐纳法门自然而生,仿佛刻在骨血里似的。
能使,却说不出个道理;
能练,却教不得旁人。
后来绞尽心思,依据自身体悟,总结出一套《老农功》,也不过勉强捕得自身感悟的一二成。
到底是机缘,不是条规整可传的道。
如今看来,大儿子所得的炼气化神之法,多半也是同路的来头。
那是天意落在他身上的独门机缘。
旁人羡慕不来,也学不去。
想到此处,姜义心里原先那点淡淡的失落,也随之散了。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得极轻:“明儿,你瞧————虽说法门传不得,可否把你修行时那点体悟,总个脉络出来?”
“好叫家里人,有个方向可摸。”
这法子,与他当初绞尽心思总结《老农功》,倒是如出一辙。
听到这里,姜明脸上那层沉意终于松开,露出少见的笑。
他点头,答得爽快:“这自然没问题。孩儿这回要在家多住几日,正好把此事做了。”
姜义这才真正放了心,胸口像松开了个结。
他点头道:“你二弟那边怕还得些时日。咱们不等他了,先回家,替你们父女两个接风洗尘。”
说完,便率先往外走。
姜明却连忙上前一步,抢先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祠堂木门,身子侧开,恭躬敬敬地让父亲先行。
回到院中,却静得出奇,不见一人。
只有后院那头,隐隐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夹着树枝被摇散的“哗啦”声。
风拂过廊下,像把久违的日子,又轻轻推回了家门里。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便已明了几分,绕过正屋,往后院走去。
才转过墙角,姜义便瞧见自家果林里,柳秀莲仰着脖子,望得那叫一个紧张。
嘴里“慢些、慢些”地念个不停,象是怕风大,又象怕树高。
可树下空空,哪里有那小丫头的影子?
姜义正奇怪,只听头顶树枝“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抬眼一看。
那棵足有数丈高的灵果树尖上,一个粉墩墩的小身影正单手攀着细枝,随风晃得自在。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颗鲜红的灵果,三口两口,就塞进了小嘴里。
枝头微颤,她便随之轻轻一荡,顺势落在另一株果树捎,在枝梢间来回蹿行,如履平地。
那模样灵得很,不象凡家孩子,更象————
山林里放了野的幼猿。
姜义瞧得愣了神,半晌没回过气来。
而他身旁的姜明,只弯着嘴角,安安稳稳地看着树梢。
既不叫,也不慌,只是一脸宠溺的笑,眼中并无半分担忧之色。
仿佛对这情景,早已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