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赵朔的车队刚好穿过城门。
城门口的守军看到黑潮军的旗帜,纷纷挺直腰板。百姓们则站在街道两侧,踮脚张望——赵氏家主离开邯郸快一年了,关于他的传言却从未停歇。有人说他在东海找到了神仙宝物,有人说他收服了海怪,更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是鬼魂。
但当赵朔从马车里走出来时,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
他还是那个赵朔,只是左脸到脖颈处多了一片淡蓝色的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走路时左腿微微发僵,需要拄着一根黝黑的铁杖——那是墨翟用海底古城残留的星髓残片混合精铁打造的,既做手杖,也做武器。
“家主!”留守邯郸的家老赵获带着一众人迎上来,眼眶发红,“您终于回来了!”
赵朔拍拍老臣的肩膀:“家里还好?”
“还好,还好。”赵获抹了把眼睛,“就是……有些事情,需要您回来定夺。”
赵朔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雪越下越大,一些百姓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注意到几处房屋的屋顶塌了,只用茅草勉强遮盖。
“城里有人冻死吗?”他问。
赵获迟疑了一下:“入冬以来……有七八户。”
“开府库,发冬衣和炭火。塌了的房屋,从我的俸禄里出钱修。”赵朔说完,不理会赵获欲言又止的表情,转身对随行的墨翟说,“先生,先到府里歇息。明日我们再详谈。”
墨翟拱手:“客随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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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正堂,炭火烧得正旺。
赵获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扑通一声跪下:“家主,老臣无能!智氏虽然倒了,但智申的几个儿子逃到了魏氏领地。魏驹收留了他们,还暗中联络韩虎,说要‘维持晋国六卿之制,防止一家独大’。”
赵朔端起热茶,慢慢喝着:“范氏和中行氏呢?”
“范吉射态度暧昧,说要‘看大势’。中行寅倒是派人来过,说愿意支持家主,但……”赵获压低声音,“他想要智氏在河内郡的三座城池。”
“胃口不小。”赵朔放下茶杯,“公室那边?”
“晋平公上月病重,太子夷皋监国。但太子年轻,又被韩虎的女儿纳为侧室,恐怕……”
“恐怕晋国公室,已经成了韩、魏的傀儡。”赵朔接话道。
赵获重重点头:“正是!而且不止这些。齐国田乞死后,田氏内乱,齐国暂时无力西顾。但楚国……”他展开一幅简陋的舆图,“楚国令尹子西正在调兵,目标很可能是徐国故地——淮泗一带。如果楚国拿下淮泗,下一步就是北上中原。”
赵朔看着地图,手指从郢都划到琅琊:“楚国想同时威胁齐、晋、吴越残部,好大的手笔。”
“还有秦国。”赵获补充,“秦献公最近频繁接见河西来的将领,恐怕也在观望晋国内乱。”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风尘仆仆,正是赵朔的堂弟赵毋恤。
“兄长!”赵毋恤解下披风,拍掉身上的雪,“韩虎派人来了,就在驿馆。说是要‘共商晋国大事’。”
“来了谁?”
“韩氏的谋士,段规。”
赵朔和墨翟对视一眼。段规是韩氏首席谋士,以诡辩着称,韩虎派他来,显然不只是“共商”那么简单。
“让他明日过府。”赵朔说,“今晚,我们自家人先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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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赵府书房。
除了赵朔、赵获、赵毋恤,还有几个黑潮军的核心将领,以及墨翟。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严肃的脸。
“我先说底线。”赵朔开门见山,“智氏已灭,智氏的土地、人口、军队,必须由赵氏接管。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毋恤皱眉:“但魏驹收留了智氏余孽,韩虎肯定会以此为由,要求‘六卿共分智氏遗产’。”
“那就让他们提。”赵朔冷笑,“但你们要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分地。智氏倒下后,晋国六卿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赵氏继续扩张,成为晋国最强卿族,压制其他四家;要么其他四家联合起来,把赵氏也吃掉。”
一位将领忍不住说:“我们可以联合其中一家,比如中行氏……”
“中行寅要的是河内三城。”赵获摇头,“给了,我们在黄河以北就没了屏障。不给,他随时可能倒向韩魏。”
墨翟一直沉默,此时开口:“诸位,容我问一个问题:赵氏想要的是什么?仅仅是成为晋国最强卿族吗?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朔看向墨翟:“先生请直言。”
“我在舟城这些日子,翻阅了各国史册,也实地看了齐、楚、秦、吴越的治政。”墨翟缓缓说,“我发现一个规律:当一个国家内部卿族斗争白热化时,往往也是制度变革的前夜。齐国田氏代姜,用的是‘大斗出小斗进’收买民心;楚国吴起变法,虽败但留下了县制雏形;秦国商鞅变法,更是彻底废除世卿世禄。”
他顿了顿:“赵氏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如果只是想着如何在内斗中胜出,那就算赢了,也不过是下一个智氏,迟早也会被其他卿族联合推翻。但如果有更大的眼光,利用这个机会,在赵氏领地内推行真正的变革,那么……”
“那么赵氏就可能不只是晋国的一个卿族。”赵朔接话,“而是一个全新国家的雏形。”
这话太大胆,几个老臣面面相觑。
赵获颤声说:“家主,这话……可不能外传啊!这是……这是要分裂晋国!”
“晋国早就分裂了。”赵毋恤年轻气盛,“名义上还是晋国,实际上六卿各自为政,公室形同虚设。兄长,我觉得墨先生说得对!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不一样!”
赵朔没有立即表态。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远处,邯郸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我在海底古城,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背对众人说,“看到一个延续一千六百年的古国,如何因为内部腐化、贪婪无度而灭亡。也看到文明的火种,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刻被保存下来。”
他转身,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徐国灭亡了,但徐文化没有死。它融入了华夏文明,成为我们血脉的一部分。现在的晋国,也许正在走徐国的老路:卿族争权,公室衰微,百姓困苦。如果我们赵氏只是想着如何在这场混战中获胜,那么就算赢了,也只是加速这个进程。”
“所以家主的想法是?”赵获问。
“变法。”赵朔吐出两个字,“在赵氏领地内,推行一套全新的制度。不是照搬秦国,也不是模仿齐国,而是结合晋国实际、吸收各国之长的一套办法。”
墨翟眼睛亮了:“具体是?”
“第一,土地制度。”赵朔走回桌边,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画图,“废除井田残余,推行‘名田制’,按户籍授田,允许土地买卖。但设上限,防止兼并过度。”
“第二,军制改革。黑潮军要扩大,但不再完全是赵氏私兵。招募平民子弟,按军功授爵赏田。军功爵位只及自身,不世袭。”
“第三,吏治。选拔官吏,不仅要看出身,更要看才能。设‘考功课吏法’,定期考核,不称职者罢免。”
“第四,法治。将赵氏领地内的法令条文公开刻在鼎上,让百姓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法条要简明,要稳定,不能朝令夕改。”
每说一条,老臣们的脸色就变一分。这简直是颠覆晋国数百年的传统!
赵获忍不住说:“家主,这些改革……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赵氏内部的老臣、封邑领主、世袭军官……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们不同意。”赵朔的声音很平静,“但改革的命令必须执行。愿意跟上的,赵氏不会亏待。阻挠的……”他停顿一下,“智氏的下场,就是榜样。”
书房里鸦雀无声。
良久,墨翟打破沉默:“变法需要时间,也需要外部环境。如果其他卿族趁赵氏变法内部动荡时来攻,怎么办?”
“所以明天段规来,我们要谈的,不是如何分智氏的遗产。”赵朔眼中闪过锐光,“而是要谈一个更大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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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
段规如约而至。这个五十多岁的谋士身材瘦小,但眼睛异常明亮,像只老狐狸。他带了四个随从,抬着两个大箱子。
“赵将军东海归来,可喜可贺。”段规拱手,笑容可掬,“韩公特命在下带来薄礼:东海珍珠十斛,楚国丝绸百匹,还有……三名越国美人。”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那三名越国女子确实美艳,但神色惶恐,显然是被掳掠来的。
赵朔看都没看箱子:“韩公美意,心领了。但礼物请带回。赵某刚从东海回来,不缺珍珠。至于美人……”他看了一眼那些女子,“给她们些盘缠,送回越国吧。”
段规笑容一僵:“赵将军这是……”
“段先生,咱们开门见山。”赵朔示意他坐下,“智氏已灭,晋国五卿并立。韩公派先生来,想必不是真的为了送礼。说吧,韩公想要什么?”
段规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赵将军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兜圈子。韩公的意思是:智氏的土地、人口,应当由五卿共分,以维持晋国平衡。具体分配,可以商议。”
“如果我说不呢?”
“那恐怕……”段规拖长声音,“魏公已经联络了范氏、中行氏,三家有意结成盟约,共同‘维护晋国法统’。秦公也在河西集结兵马,楚国在淮泗蠢蠢欲动。赵将军虽然英武,但以一家之力,对抗内外压力,恐怕……”
“恐怕很难。”赵朔替他说完,“所以韩公的意思是:赵氏吐出部分智氏遗产,换取韩氏在中立?甚至……支持?”
段规笑了:“赵将军明鉴。”
赵朔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墨翟正在指导几个年轻工匠制作一种新式的弩机——用青铜弹簧取代竹弓,射程更远,力道更足。
“段先生,我有一个不同的提议。”赵朔转身,“智氏的遗产,赵氏可以全部吞下,但作为交换,赵氏愿意与韩氏、魏氏共同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西进。”赵朔指向西方,“攻打秦国,夺取河西之地。”
段规愣住了。
河西,那是秦晋之间争夺了百年的战略要地。谁控制了河西,谁就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秦国新君年幼,国政不稳,正是用兵良机。”赵朔继续说,“如果三家合力,拿下河西,土地、人口,三家均分。至于智氏的遗产……就当是赵氏提前支取的军费。”
段规心跳加速。这个提议太诱人了——与其在晋国内部争夺那点残羹冷炙,不如联合起来对外扩张。而且攻打秦国,是“为国开疆”,名正言顺。
“此事……在下需要禀报韩公。”
“当然。”赵朔微笑,“不过请转告韩公:魏驹已经私下派人联络过我,表达了类似的意向。如果韩氏犹豫,赵氏不介意与魏氏单独合作。”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诱惑。
段规深深看了赵朔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厉害——不仅懂得军事,更懂得人心。用一个共同的外部目标,来转移内部矛盾,同时为赵氏变法争取时间。
“在下会一字不差地转达。”段规起身告辞。
送走段规后,赵毋恤忍不住问:“兄长,我们真要联合韩魏攻秦?”
“真真假假。”赵朔看着段规离去的方向,“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范氏、中行氏会怎么想?秦国又会怎么应对?晋国这潭水,越浑越好。浑水……才好摸鱼。”
墨翟走过来,轻声说:“但变法之事,终究要落地。纸上的条文,要变成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才能算数。”
“我知道。”赵朔望向院中那些专心制作弩机的工匠,“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亲自去邯郸街头,去田间地头,去听听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
邯郸城内外,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赵府。旧的游戏规则正在崩溃,新的秩序,在风雪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