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熔炉的入口不在金字塔,而在明光城最底层的工业区。墨翟在两名水手的搀扶下,沿着发光的街道走向城市深处,禽滑厘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卷刚从古船上取下的星髓构造图。
“老师,这城市的能源系统……”禽滑厘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建筑,每栋楼的外墙都有能量管道若隐若现,“不是分散供应,而是从熔炉统一输出,通过地下管网输送到全城。这种集中供能模式,我们墨家只在理论上推演过,没想到三千年前就已经实现了。”
“不只供能。”墨翟指着街道两侧那些休眠舱建筑,“你看那些管道分支——除了能量,还在输送营养液、氧气、甚至神经信号模拟。整座城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熔炉是心脏,管网是血管,建筑是器官,而休眠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是细胞。二十五万个沉睡的细胞,等待着被唤醒,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这个比喻让禽滑厘不寒而栗。他想起母核数据库里提到的“文明重启”,想起“强制格式化”的警告。如果整座城真是一个生命体,那么格式化意味着什么?是把这具身体彻底分解,然后用原材料重组一个新的?
前方道路尽头,出现一扇巨大的圆形阀门。阀门由某种黑色合金铸造,表面刻满了祭司符文,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的凹陷——和母核的控制接口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三倍。
“需要祭司血脉。”墨翟皱起眉头,“但现在徐姑娘昏迷,徐偃已死,我们怎么进去?”
“也许……”禽滑厘放下构造图,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可以用这个。”
盒子里装着的,是徐璎之前使用过的那块暗红色星髓碎片——从赵朔能量断口处取下的屏障残留物。碎片已经很小了,只剩指甲盖大,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祭司权限波动。
“血液样本中的权限残留,加上星髓物质本身的记忆性……”墨翟接过碎片,眼睛一亮,“理论上,如果把它贴在验证接口上,也许能骗过初级防护。”
他走到阀门前,将碎片按在手掌形凹陷的中心。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墨翟以为失败时,阀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那些祭司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从暗红转为幽蓝,最后变成炽白。圆形阀门沿着中线裂开,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火焰的热,而是某种更纯粹、更狂暴的能量辐射。阶梯两侧的墙壁由透明的水晶状材料制成,能看见里面流淌的暗红色熔岩——不,不是熔岩,而是液态的地火之铜,在管道中奔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小心。”墨翟示意水手留在外面,只带禽滑厘进入,“这里的能量浓度太高,普通人待久了会细胞变异。”
师徒二人沿着螺旋阶梯向下。每下一圈,温度就升高一度,能量辐射就强一分。禽滑厘的皮肤开始刺痛,像被无数细针扎刺,墨翟则更糟——他年事已高,细胞活性本就下降,在这种环境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加速流失。
但他没有停。
三百级台阶后,他们抵达了熔炉的核心。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地火之铜铸造的熔炉本体——与其说是熔炉,不如说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小型恒星模型。炉体表面有十二个接口,其中九个连接着粗大的能量管道,管道另一端延伸进墙壁,通往城市各处。另外三个接口是空的,显然原本应该连接徐偃盗走的那三颗星核。
更惊人的是,熔炉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界面。界面上的文字是祭司文,但配着三维动态图解,即使不懂文字也能猜出大概意思:
界面右侧,有一个醒目的红色警告框:
【警告:强制格式化协议已加载。剩余时间:35时辰43刻。协议内容:分解现存生物模板,重组为标准模板(徐国基因序列)。率:现存生物多样性93。
“九十三……”禽滑厘的声音在颤抖,“意思是,现存的所有动植物、所有人,只要是和徐国基因序列不同的,都会被分解掉?只保留百分之七?”
墨翟的脸色铁青。他走到控制台前——那是一个由星髓水晶构成的操作面板,上面的按钮和旋钮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逻辑结构他能看懂。
“看这里。”他指向一个子界面,“‘基因序列库’——储存着二十五万休眠者的基因数据,作为‘标准模板’。格式化时,母核会扫描全球生物,与这个模板比对,差异超过阈值的,标记为‘外来污染源’,然后……”
他调出一个模拟动画:地球的三维模型上,无数红色光点(非徐国基因生物)被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后这些粒子在母核的控制下重组,变成蓝色光点(标准模板生物)。动画底部的统计数字跳动:人口从数千万锐减到不足两百万,动植物物种从数万种减少到几百种。
“这是灭世。”禽滑厘喃喃道。
“不,是清洗。”墨翟的声音冰冷,“清洗掉所有‘不纯’的,只留下‘纯净’的。然后在这些纯净的基础上,重建星髓文明。在母核的逻辑里,这不是屠杀,是……消毒。”
他忽然注意到控制台角落的一个日志记录。日志的日期标记是星髓历一千零四十三年——正是徐偃叛逃、明光城沉没的那一年。
【今日启动终极封印。将明光城沉入海渊,让子民休眠,等待未来的希望。但我做了两手准备:第一,在母核中设定格式化协议,作为最后手段。第二,在熔炉深处藏了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案。若后来者读到这篇日志,说明事态已到最坏地步。那么,去熔炉最底层吧。那里有我需要用生命掩盖的秘密。
“熔炉最底层……”墨翟抬头看向球形空间的下方。那里没有阶梯,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直径约三尺,井壁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井底深处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老师,要下去吗?”禽滑厘问。
墨翟点头,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状况,摇头:“我下不去。我的体力撑不到井底就会衰竭。你……”
“我去。”禽滑厘毫不犹豫,“我年轻,体力好。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记忆力最好,能把看到的都记下来。”
墨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小瓶——这是他留给自己保命的强心药剂,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身体机能,但药效过后会陷入深度昏迷。
“喝一半。”他把瓶子递给禽滑厘,“留一半,如果下面有危险,立即喝下另一半逃上来。”
禽滑厘接过,仰头喝了半瓶。药液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心脏像被勐地攥紧,然后勐地放开,血液奔涌,肌肉充满力量,连思维都清晰了数倍。
“我去了。”
他走到竖井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金字塔顶,医疗舱。
这不是古代的设备,而是墨翟从古船上拆卸下来、临时组装的维生装置。舱体由星髓水晶打造,内部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徐璎和赵朔并排躺在里面,通过呼吸面具维持生命。
徐璎的昏迷是深度生理性昏迷——心脏严重受损,大脑为了保护身体,强制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功能。赵朔则介于生与死之间:右半身是活人,左半身是能量体,意识在两个状态间摇摆。
但他们之间,有某种连接。
在营养液中,赵朔能量断口处的暗红纹路,和徐璎心口的双脉印记,正发出同步的脉动光芒。每一次脉动,都有微弱的能量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座无形的桥梁。
赵朔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
他看见很多画面: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徐璎的。徐璎童年时在琅琊屿奔跑,父亲教她认祭司文字;徐璎少年时第一次看到自己手臂上的刺青发光,既恐惧又骄傲;徐璎在徐衍的保护下逃亡,看着一个个族人死在追兵刀下;徐璎在舟城第一次见到赵朔时,那种警惕又好奇的眼神……
他也感受到徐璎的情绪:失去父亲时的悲痛,被族人托付使命时的沉重,得知徐偃真相时的崩溃,以及最后……决定启动牺牲协议时的决绝。
【对不起。】他听见徐璎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虽然她在昏迷中,【借用了你的能量……害你变成这样……】
【不。】赵朔在意识中回应,【是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屏障,我已经被分解了。如果不是你的牺牲,母核已经重启了。
【可是……我们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徐璎的意识带着疲惫,【三十六个时辰……太短了。
【那就一起想。】赵朔说,【你的记忆,我的感知,墨翟的知识,范蠡的智慧……总能找到办法。
意识连接中,徐璎的记忆碎片与赵朔从母核读取的数据开始碰撞、交融。
赵朔看到了更多东西:不是明光城的历史,而是更早的,星髓文明巅峰时期的景象。他看到天空中有悬浮的城市,看到人类驾驶着星髓驱动的飞行器穿梭云层,看到巨大的星舰从海洋深处升起,驶向星空……
他也看到了灾难的根源:不是星髓本身有问题,而是人类对星髓的使用方式。星髓是“活”的,有自我意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人类把它当工具,当能源,肆意索取,却从未想过与它沟通,与它共存。
于是星髓“反抗”了。
它开始释放灵毒,不是故意的,而是被过度抽取后的应激反应——就像一个被不断放血的人,血液会逐渐变得有毒。
而地火之铜,不是星髓的“解药”,而是……“翻译器”。它能将星髓的能量转化为人类能安全使用的形式,同时也能将人类的意识转化为星髓能理解的信息。
徐国先祖之所以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是因为他们只把地火之铜当工具,继续单向索取。他们从未想过,真正的解决方案是……对话。
与星髓对话。
与这颗星球上最古老、最强大的能量生命对话。
【赵将军……】徐璎的意识忽然波动,【我看到了……你看到的……那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一个人……成为桥梁。】徐璎的声音在颤抖,【既有人类的意识,又有能量化的身体,还有祭司的权限……这样的人,可以连接人类和星髓,可以建立真正的沟通……】
赵朔明白了。
他就是那个桥梁。
他的右半身是人类,左半身是能量体(星髓),而他体内流淌着徐璎的血脉屏障(祭司权限)。
他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个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的……怪物。
也是唯一一个,可能阻止格式化的人。
【但那样做的话,】徐璎的意识带着悲伤,【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会被永远困在人类与星髓的边界,既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能量……】
【那又如何?】赵朔在意识中笑了,【总比世界毁灭好吧。
熔炉最底层。
禽滑厘落地时,强心药剂的效力已经开始减退。他感觉双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十尺见方。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星髓水晶盒,盒子里是一卷金属箔——但不是普通的金属箔,而是半透明的、像凝固的光。
房间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不是祭司文,而是……诸国文字。禽滑厘认出了齐文、楚篆、秦隶,甚至还有更古老的甲骨文。都在说同一件事:
“星髓有灵,不可奴役。”
“地火之铜非杀器,乃桥梁。”
“欲解星毒,需先解心毒。”
禽滑厘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水晶盒。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卷特殊金属箔的瞬间,一道光影从箔中升起,凝聚成一个女子的形象——不是徐瑛,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威严的女子,身穿星辰编织的长袍,头戴日月冠冕。
“后来者。”女子的声音直接在禽滑厘脑中响起,用的是最纯粹的意识交流,没有语言障碍,“我是徐娲,徐国开国大祭司,星髓文明的第一位沟通者。”
禽滑厘呆住了。徐娲,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据说活了五百年,教导人类使用星髓,建立徐国。她不是神话吗?
“星髓不是矿物,不是能量,而是这颗星球意识的……延伸。”徐娲的光影继续说,“就像人类的神经延伸到指尖,能感受冷热痛痒,星髓是大地之灵延伸到表面的触须,能感受生命脉动。”
“三千年前,我的子孙忘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榨取星髓,像榨取奴隶,于是触须开始反抗,释放灵毒,那是大地之灵的……痛苦呐喊。”
“我留下的解决方案,不是技术,不是武器,而是……一首歌。”
光影伸出手,指向金属箔:“这是我用三百年时间,与大地之灵沟通后,记录下的‘和解之曲’。用正确的频率吟唱,用纯净的心灵感应,就能安抚星髓,逆转灵毒,让大地之灵收回那些痛苦的触须。”
“但我的子孙没有一个人能学会。因为他们心中充满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永生的欲望,对征服星空的欲望。他们的心不纯净,所以听不到大地的声音。”
徐娲的光影变得暗淡:“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你的心……至少还有纯净的可能。带上这卷‘地心之歌’,去找一个能吟唱它的人。那个人必须有祭司血脉,但又不被欲望污染;必须有星髓连接,但又不被能量控制;必须理解技术,但又不崇拜技术……”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个人……可能是徐国的救赎……也可能是……星髓文明的……终结者……”
光影消散。
禽滑厘颤抖着拿起那卷特殊的金属箔。箔上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光在流动,像活的一样。他能感觉到,这里面蕴含的不是信息,而是某种……频率,某种……情感。
他忽然明白了。
所有技术手段——地火之铜转化、九鼎封印、母核格式化——都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病根在于:人类与大地之灵的关系破裂了。
而修复这种关系,需要的不是更先进的技术。
需要的是一首歌。
一首能传达歉意、理解、与和解意愿的歌。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箔收进怀里,转身准备返回。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房间的墙壁开始发光。那些刻在墙上的各国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然后……从墙壁上脱落,化作光流,涌入他的身体。
不是攻击,而是……传承。
徐娲在生命的最后三百年,游历诸国,学习所有文明的语言、文字、音乐、哲学。她将这些知识全部融汇,注入这个房间,等待一个后来者继承。
现在,禽滑厘成了那个继承者。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齐国的礼乐,楚国的巫颂,秦地的战歌,周室的雅音,甚至还有更古老的夏商祭舞……
他抱着头,跪倒在地,感觉大脑要被撑爆了。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洪流终于停止。
禽滑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能读懂墙上所有的文字了——不只是认字,而是理解背后的文化,理解那些文明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理解天地。
他站起来,走向竖井。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是一个年轻工匠的步伐,而是带着三千年文明积淀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找到那个能吟唱“地心之歌”的人。
他抬头,看向竖井上方,看向金字塔的方向。
很可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