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徐衍将那个陶制圆球“霹雳火”放在案上，手指轻触表面的孔洞:“引信从这里点燃，五息后爆炸。一枚可伤三丈内无甲之人，若在战船甲板上爆开，铁片能击穿船板。”
赵朔盯着那看似粗糙的陶球，心中飞速计算。如果齐国水师真有五百枚这样的东西，淮泗的战局将彻底改变——偃的床弩阵地在爆炸面前不堪一击。
“如何防御？”他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徐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织物。那织物呈银灰色，触手冰凉坚韧，表面有细密的鱼鳞状纹理。
“这是海蛟皮，经特殊药液浸泡后，可防火、防破片。”他将织物覆在霹雳火上，“当然，不能完全抵挡近距离爆炸，但能大幅减少伤亡。琅琊屿存有三百匹，我可先提供五十匹。”
范蠡此时终于开口:“徐先生，你说瀛洲秦人想建立海上帝国。那他们为何要卖霹雳火给田无宇？这不是在增强潜在对手的实力吗？”
“问得好。”徐衍点头，“据我所知，这是瀛洲秦人内部斗争的结果。现任瀛洲君赢稷年迈，两个儿子争位。长子赢倬主张先稳固海外，次子赢疾却急于回归中原。卖武器给齐国，是赢疾派系的主意——他们想在中原制造混乱，为日后登陆制造机会。”
“那赢稷倾向谁？”赵朔追问。
“不清楚。但赢稷的母亲是齐国公女，这也是田无宇能买到霹雳火的原因之一。”徐衍停顿片刻，“还有一个情报:三个月前，赢疾的使者秘密抵达临淄，与田无宇达成了某种协议。具体内容不详，但可以肯定的是，齐国水师接下来的行动，会有瀛洲秦人的技术支持。”
赵朔与范蠡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徐衍所言属实，那么淮泗面临的就不只是齐国一国之力，而是中原与海外势力的联合绞杀。
“徐先生，你刚才说要给我一百斤陨铁和冶炼法。”赵朔将话题拉回交易，“现在能看吗？”
徐衍起身，走到屏风后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长条木箱，箱体用桐油密封。锁，掀开箱盖——
箱内整齐码放着二十块金属锭。每块约五斤重，表面呈暗蓝色，在烛光下泛着星辰般的微光。更奇特的是，这些金属锭似乎自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陨铁需从陨石中提炼，十斤陨石只能炼出一斤陨铁。”徐衍取出一块递给赵朔，“但它的硬度是精钢的两倍，韧性更佳。最重要的是，用它打造的兵器，永不生锈。”
赵朔接过金属锭，入手比预想的轻。他用随身短剑在边缘用力一划——短剑的铜刃卷了口，陨铁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冶炼法呢？”
徐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后，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复杂工序图，旁边配着曲曲折折的文字——不是中原文字，更像某种象形符号。
“这是琅琊文，我可口述翻译。”徐衍指着第一幅图，“首先需要建造特制的熔炉，炉温需达到‘铁水沸腾如金汤’的程度。普通木炭不行，需用焦炭——这一条，赵将军的邯郸黑铁坊已经做到了。”
赵朔心中一动。徐衍连邯郸用焦炭炼铁都知道，说明他对自己的了解比表面上更深。
“第二步，需加入‘海盐晶’作为催化剂。”徐衍继续，“海盐晶产自东海深处的盐礁，琅琊屿有存货。加入后，陨石中的杂质会浮出，留下的就是陨铁精华。最后一步最关键:淬火时不用水，而要用‘黑油’——也就是你们说的猛火油。”
“猛火油淬火？”范蠡皱眉，“那不会烧毁金属吗？”
“所以要控制温度和时间。”徐衍画出第三个图案，“将烧红的陨铁浸入猛火油中，三息立即取出。如此重复九次，陨铁内部会形成特殊的纹路——我们称之为‘星纹’。有星纹的陨铁，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威力。”
赵朔盯着那些复杂的工序图，脑中飞快盘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黑潮军的装备将迎来质的飞跃。但前提是——徐衍没有说谎。
“范先生。”他转向范蠡，“舟城可有试验的条件？”
范蠡沉吟片刻:“熔炉可以改造，焦炭也有。但海盐晶和猛火油淬火……需要尝试。我可以让工匠先试炼一小块。”
“那就试。”赵朔果断道，“徐先生，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承诺:若陨铁冶炼成功，我会动用赵氏在晋国、乃至在中原的所有力量，寻找令妹徐璎。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到舟城水师即刻开赴淮泗，支援偃的防线。”
徐衍深深看了赵朔一眼，突然单膝跪地——这是一个中原没有的礼节。
“赵将军，我以徐国先祖之名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假，让我葬身鱼腹，魂魄永不得归乡。”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但我也有一个请求:若找到徐璎，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她……她身上有一个秘密，关系到整个徐国遗民的未来。”
“什么秘密？”
徐衍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徐璎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徐国最后一位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徐偃王的直系血脉。三年前，瀛洲秦人掳走她，是因为他们相信一个预言:‘得徐女者得海权’。他们想用她的血，来祭祀海神，获取掌控海洋的力量。”
阁内死寂。
海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想要进来。
范蠡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海面。他的白发在风中狂舞，背影显得异常孤独。
“徐先生，”他背对着众人开口，“你刚才说，瀛洲秦人的首领赢稷，母亲是齐国公女。那赢稷今年多少岁？”
徐衍一愣:“约六十。”
“六十年前，齐国正好有一位公主远嫁秦国。”范蠡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位公主叫赢姜，是当时齐桓公的侄女。她嫁给了秦穆公的儿子，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秦康公。但史书记载，赢姜在秦康公三岁时就病逝了。”
徐衍脸色微变。
“范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赢稷真是赢姜所生，那他应该已经八十多岁，而不是六十。”范蠡缓缓走回案前，“要么赢稷在说谎，要么……那位‘齐国公女’根本不是赢姜，而是另有其人。”
赵朔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齐国田氏的女子？”
田氏现在虽未正式代齐，但已掌控大权。如果是田氏的女子嫁到海外，完全有可能。
徐衍摇头:“琅琊屿的情报网查过，没有记录。但赢稷的母亲确实被称为‘齐姬’，这是齐国公主的称谓。”
“或许不是公主，只是冒用名号。”范蠡坐下，手指轻敲案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赢稷用这个身份，让田无宇相信他们有血缘关系，从而达成合作。而田无宇……很可能也知道真相，只是将计就计，想利用瀛洲秦人的技术。”
层层算计，真假难辨。
赵朔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博弈——不止在中原，不止在朝堂，而是延伸到茫茫大海，延伸到数十年前的旧事，延伸到血脉与谎言的迷雾中。
“徐先生，你先去准备舟城水师出航的事。”他做出决断，“范先生，试验陨铁冶炼就拜托你了。我需要在舟城停留三日，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返回邯郸。”
“晋国出事了？”范蠡敏锐地问。
“栾书派人传信，说智申虽废，但智氏余党在联络中行、范二氏，可能反扑。”赵朔眼中闪过寒光，“而且楚国的芈昭一直没有动静，这很不正常。我怀疑，他在等待什么时机。”
徐衍突然道:“关于楚国，我也有一个情报。”
两人看向他。
“三个月前，一艘来自南方的船在琅琊屿补给。船上的水手喝醉后说漏嘴，说楚国在‘南越之地’发现了巨大的铜矿，产量是现有铜矿的十倍。楚王已秘密派遣三千刑徒前去开采，同时在那里建造船坞。”
赵朔心头一震。楚国本就以铜矿丰富着称，若真有十倍产量的新矿，那楚国的兵器铸造和战船建造速度将大幅提升。
“位置在哪里？”
“不清楚，但肯定在长江以南，百越之地深处。”徐衍道，“楚国对这个消息封锁极严，那艘船也是误打误撞才到琅琊屿的。船上的人……后来都消失了。”
都消失了。赵朔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多谢告知。”他郑重道，“这个情报很重要。”
徐衍拱手:“那么，我先去安排水师。二十艘战船，最迟明晨出发，五日内可抵达淮泗。”
他退出静室，脚步声渐远。
阁内只剩下赵朔和范蠡。
“赵卿相信他吗？”范蠡问。
“七分信，三分疑。”赵朔坦诚道，“但他带来的东西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他的目的……找到徐璎之后，自然水落石出。”
范蠡点头，又看向窗外:“我总有一种感觉，更大的风暴要来了。不只是淮泗，不只是晋国，而是整个天下。从齐国的霹雳火，到楚国的铜矿，再到海外的陨铁……技术正在以我们无法控制的速度爆发。而每一次技术爆发，都会带来权力的洗牌。”
“那就洗牌。”赵朔握紧手中的陨铁锭，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底，“范先生，您当年助越王勾践灭吴，用的不也是超出时代的技术和谋略吗？”
范蠡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是啊。但那时我以为，技术只是手段，人心才是根本。现在我才明白，技术……也会改变人心。当一个人掌握了可以轻易夺取百人性命的武器时，他的心，还能保持原来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赵朔无法回答。
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他必须掌握这些技术。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不让杀戮降临到自己和所护之人身上。
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真实。
“我去看看舟城的工匠坊。”赵朔起身，“另外，需要派人给偃传信，告知霹雳火的事，让他早做防备。”
“我已经安排了。”范蠡道，“用驯养的海鸥传信，比船快。明早之前，偃就能收到。”
海鸥传信。又是一个新事物。
赵朔深深看了范蠡一眼。这位昔日的谋士，在海外这些年，到底积累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力量？
他没有问。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来揭示。
走下观海阁时，夜空中的星辰格外明亮。赵朔抬头，第一次认真看那些星星——它们挂在无穷高处，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纷争。
徐衍屏风上的星图突然浮现在脑海。
那些星辰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联系？而大海的尽头，又有什么样的世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战国的棋局，将再也不局限于中原这片土地。
海的那边，星的那边，还有无数双手，正在落下他们的棋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盘突然扩大的棋局中，为赵国，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远处传来工匠坊的敲打声，那是舟城在为明日出航的战船做最后检修。
声音铿锵，如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