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霜降，查验开始了。
赵朔派往智氏封邑的督税官是荀罃的弟弟荀跞，一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带着三十名黑潮军和十名账房先生。而奉命来查验邯郸的智氏代表，是智跞的侄子智徐吾，一个看似谦和、实则城府极深的中年人。
两队在官道上擦肩而过时，荀跞向智徐吾拱手：“智兄，多多关照。”
智徐吾回礼：“彼此彼此。”
语气平静，眼神里却都带着针尖。
荀跞进入智氏封邑后，立刻遇到了各种“意外”：安排他们下榻的驿馆半夜失火，存放税册的库房突然坍塌，几个关键的粮仓守卫“突发急病”……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拖延时间、销毁证据。
“荀大人，实在抱歉。”智氏家老一脸惶恐，“最近天干物燥，意外频发。要不……您先休息几日？”
荀跞笑了：“不必。驿馆烧了，我们住军营；库房塌了，就在废墟里翻找；守卫病了，我们自己看管粮仓。”他转身对黑潮军下令，“从今日起，接管智氏所有官仓，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荀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荀跞澹澹道，“国君的诏令就是规矩。再敢阻挠，以抗命论处！”
强硬的态度暂时压住了智氏的软抵抗。但真正的难题在后面——荀跞带人查了七天，发现智氏明面上的存粮确实只有五万石左右，与上报的四万石相差不大。
“不可能。”荀跞在临时驻地对账房先生说，“智氏封邑面积与邯郸相当，水利虽不如邯郸，但土地更肥沃。正常年景，产量不会低于十五万石。剩下十万石去哪了？”
一个老账房捋着胡须：“要么虚报了产量，要么……藏起来了。”
“怎么藏？十万石粟米，堆起来能成小山。”
“分散藏。”老账房说，“大户的私仓、地窖、山洞，甚至埋在田里。智氏在此地盘踞百年，想藏点粮食太容易了。”
荀跞沉吟片刻：“那就查。从明天起，我们分头行动——我带兵查大户，你们带人走访农户。只要是粮食，一粒一粒给我找出来！”
与此同时，邯郸。
智徐吾的查验则顺利得多。赵朔亲自接待，开放了所有官仓、账册，甚至带他参观了黑铁坊和新开垦的屯田。
“智兄请看，这是今年新修的漳水渠，灌溉农田五万亩。”赵朔站在渠坝上，指着金色的田野，“邯郸地贫，只能靠水利增产。为此我投入了十万工，挖渠三年，才算有了今天的收成。”
智徐吾看着井然有序的农田，心中震撼。他原以为赵朔只是靠钢铁和军队起家，没想到在农耕上也下了如此苦功。这些水利工程，没有十年八年见不到成效，赵朔却在短短三年内建成了。
“赵卿深谋远虑。”智徐吾由衷道，“有此水利，邯郸可成晋国粮仓。”
“粮仓不敢当，但至少能让百姓吃饱。”赵朔话锋一转，“倒是智氏那边……听说荀跞遇到不少麻烦？”
智徐吾笑容微僵：“些许意外，已经处理了。”
“那就好。”赵朔意味深长地说，“改制是晋国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智兄也是明白人，若真查出什么问题，还望秉公处置。”
这是在警告。智徐吾听懂了，但只能点头：“自然。”
当晚，智徐吾在驿馆收到密信——是智跞的亲笔，只有一行字：“荀跞已查至西山谷地，速回。”
西山谷地！智徐吾脸色大变。那里有智氏最大的秘密粮仓，藏在山洞深处，存粮六万石。
他连夜向赵朔辞行，借口“家中有急事”。赵朔也不阻拦，只澹澹道：“智兄慢走，替我向智卿问好。”
智徐吾快马加鞭赶回智氏封邑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西山谷地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逃来的家兵。
“荀……荀跞发现了山洞，带兵强攻，我们挡不住！”
智徐吾冲上山坡，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山谷里，荀跞的三百黑潮军列成盾阵，正与智氏私兵对峙。山洞入口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在火把照耀下清晰可见。
“荀大人！”智徐吾冲上前，“你这是做什么？”
荀跞持剑而立，剑尖还在滴血：“做什么？查封贼赃！智徐吾，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踢开一袋粮食，粟米哗啦啦流出，袋子上赫然盖着智氏的封印——这是今年新粮，绝对不可能是往年的存粮。
智徐吾脸色苍白，强辩道：“这……这是预备明年春荒的救济粮……”
“六万石救济粮？”荀跞冷笑，“智氏真是心系百姓啊。那敢问，这些粮食为何藏在深山老林，而不是放在官仓？为何没有任何账册记录？为何要派私兵把守，见到查验官就动刀？”
一连串质问，让智徐吾哑口无言。
“荀跞，你不要欺人太甚！”智氏私兵统领拔剑，“这里是智氏封邑！”
“这里是晋国国土！”荀跞声音更大，“国君诏令，六卿封邑皆归晋国管辖！你们持械抗法，是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栾书亲率一千晋国中军赶到，将山谷团团包围。
“统统放下兵器！”栾书骑马进入战场，脸色铁青，“智徐吾，解释！”
智徐吾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他知道，完了。
新绛政事堂，烛火通明。
智跞跪在堂中，面前摊着荀跞的查证报告和从山洞缴获的粮食样本。栾书、赵朔、韩起、中行寅、范鞅五卿分坐两侧，气氛肃杀。
“六万石私粮，藏于深山，无账无籍。”栾书的声音冷得像冰，“智卿，你作何解释？”
智跞抬起头，没有看栾书，而是看向赵朔：“赵卿好手段。让荀跞去查，却暗中调兵围剿，这是要置智氏于死地啊。”
“智卿错了。”赵朔平静道，“调兵的是正卿，查证的是荀跞，我只是履行六卿共议之责。倒是智卿，口口声声说智氏歉收，却私藏六万石新粮。这是欺君，也是欺国。”
中行寅忍不住开口：“正卿，智氏或有苦衷……”
“苦衷？”栾书勐拍桌案，“什么苦衷能让智氏私藏六万石粮食？这是晋国一年的军粮！若边境有战事，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智氏的‘苦衷’能当饭吃吗？”
范鞅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智跞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苦衷？好，我说说苦衷。”他挣扎着站起来，“智氏百年基业，靠的就是封邑自治。如今改制，要收走我们五成赋税，将来呢？会不会收走六成、七成？会不会彻底剥夺我们的封邑？我藏粮，不是为私利，是为智氏子孙留一条活路！”
“留活路就要欺君？”韩起摇头，“智卿，你湖涂啊。改制是为了晋国强盛，晋国强盛了，六卿才能长久。你这般做法，不是留活路，是自绝于晋国。”
“够了。”栾书起身，“证据确凿，按律当削爵夺邑。但念在智氏百年功勋，本卿提议：智氏封邑削减三成，私藏粮食全部充公，智跞……闭门思过三月。诸位可有异议？”
这是重罚，但比削爵夺邑轻多了。中行寅和范鞅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赵朔却道：“正卿，我还有一问。”
“赵卿请讲。”
“智氏藏粮六万石，但这只是西山谷地一处。智氏封邑纵横三百里，会不会还有其他藏粮点？荀跞查到的，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这话一出，智跞脸色剧变。
栾书盯着智跞：“智卿，你说实话。”
智跞沉默良久，终于颓然道：“……还有三处，共八万石。”
堂内哗然。十四万石私粮，这几乎是晋国一年税赋的三成！
栾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温度：“智跞，你太让本卿失望了。”他缓缓道，“智氏封邑削减五成，私兵不得超过一千，智跞……罢免卿位，由其子智申接替。即刻生效。”
这是近乎毁灭性的惩罚。智跞晃了晃，险些摔倒，被智徐吾扶住。
“散会。”栾书拂袖而去。
众人陆续离开，只剩下赵朔和智跞。智跞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赵朔，你赢了。但你也记住了——智氏百年，不会这么容易倒下。我在渤海给你备了一份大礼，你……好好接着。”
赵朔平静地看着他：“我等着。”
走出政事堂，秋风吹过，赵朔紧了紧衣襟。
猗顿迎上来，低声道：“主上，刚收到消息，渤海海峡已被齐国水师完全封锁。舟城三艘商船试图通过，被扣押两艘，击沉一艘。”
果然来了。
赵朔望向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智氏的倒下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中，为赵氏，也为这个时代，闯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