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泗海战的硝烟在黎明前散去。
破浪号的铜皮船舷上多了十几个碗口大的凹坑,接缝处渗着海水。楚军水师令尹子重站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脸色铁青。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超出他的理解——那些快得离谱的敌船,那些会在撞船时爆炸的弩箭,还有弥漫战场、遮挡视线的奇怪烟雾。
“令尹,底舱进水已控制,但至少要修半个月。”水师司马浑身湿透地前来禀报。
子重望向雾霭深处,海鹘船和飞剪船早已消失无踪。“查清楚是什么武器了吗?”
“从嵌在船舷的残骸看,箭镞是中空的,里面填了某种黑色粉末。”司马呈上一块扭曲的铜片,“粉末遇火即爆,威力不大,但声响骇人,很多士卒被惊得落水。”
子重接过铜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武器。
“徐国余孽……哪来的这些手段?”
“据俘虏的渔民说,几个月前有海外船只到过淮泗,卸下不少货物。”司马低声道,“会不会是……吴越那边?”
子重摇头:“吴国自夫差死后一蹶不振,越国忙着消化吴地,哪有心思管淮泗。”他忽然想到什么,“难道是……舟城?”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舟城,那个传说中的海外势力,十几年来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各方情报中。有人说它是徐国遗民所建,有人说它是某个中原大族的海外退路,也有人说它背后是已经消失的范蠡。
如果真是舟城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传令,舰队撤回邗沟休整。”子重做出决断,“另外,派人去新绛,告诉晋国使者:楚国愿与晋国联手剿灭淮泗水寇。”
“令尹,我们不是要联合齐国吗?”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子重望向北方,“田无宇那个人,野心太大,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晋国虽然也是虎,但至少……现在这只虎的主要猎物是齐国。”
同一时间,秦国鄀邑。
荀罃的使团在城外十里处被一队秦军骑兵拦住。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黑甲红缨,马鞍旁挂着一柄奇形长刀——刀身微弯,单面开刃,与中原流行的直剑迥异。
“前方可是晋国荀将军?”年轻将领在马上拱手,“末将嬴虔,奉公子渠梁之命,特来相迎。”
荀罃心中一动。嬴虔,大庶长赢稷的长子,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嬴渠梁派他来迎接,是有意缓和与保守派的关系,还是某种示威?
“有劳将军。”荀罃还礼,“久闻公子渠梁少年英杰,今日特来拜会。”
嬴虔调转马头,与荀罃并辔而行。他的目光在使团车辆上扫过,尤其在装载礼物的那几辆车停留片刻。“荀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晋国对秦楚之争,持何立场?”
这话问得直接,荀罃微笑:“晋国持中立立场,特来调解两国争端。毕竟秦楚都是大国,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调解?”嬴虔嗤笑,“楚国陈兵三万在城外时,怎么不见有人调解?如今我秦军守住鄀邑,倒有人来说调解了。”
荀罃听出话中的怨气,也不恼怒:“正因为秦军守住了鄀邑,才有调解的可能。若鄀邑已失,那就不是调解,是调停了。”
嬴虔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车队进入鄀邑城。荀罃仔细观察这座新占领的城池——城墙明显加固过,垛口后每隔十步就有一架弩机;街道整洁,市集居然照常开张,楚人打扮的商贩与秦军士卒交错而行,气氛并不紧张;更让他惊讶的是,城中央的空地上,一群楚人正在排队领取什么,维持秩序的是秦军士卒。
“那是……”荀罃指向人群。
“分田。”嬴虔澹澹道,“公子下令,将城中贵族的土地收归公有,按户分配给无地庶民。每户五十亩,头三年免赋。”
荀罃心中震动。这种手段,比军事占领更加彻底,也更加危险。它彻底摧毁了原有的社会结构,将庶民的利益与秦国的统治捆绑在一起。但这也意味着,秦国必须永远守住鄀邑——一旦楚国夺回,这些分到土地的庶民将被清算。
“公子好手段。”荀罃由衷道。
“是好手段,也是惹祸的手段。”嬴虔压低声音,“荀将军,你是个明白人。我叔父赢稷让我带句话:晋国若真想调解,就该劝公子撤出鄀邑,将城池交还楚国。如此,秦楚可重修旧好,晋国也得安稳西境。”
荀罃听出了弦外之音——赢稷希望通过晋国施压,迫使嬴渠梁撤军。这样既能削弱嬴渠梁的声望,又能维护秦国贵族的利益。
“此事……需与公子当面商议。”
使团被安置在城东驿馆。傍晚时分,嬴渠梁亲自来访,只带了一个黑衣文士。
“荀将军一路辛苦。”嬴渠梁换了一身常服,少了战场上的杀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依旧锐利,“这位是卫鞅先生,我的谋士。”
荀罃与卫鞅对视。两人都是谋士,都在年轻主君身边,都在推动变革,几乎立刻产生了某种共鸣。
“卫先生有礼。”荀罃拱手,“在晋国时,就听闻先生在鄀邑推行新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荀将军过誉。”卫鞅还礼,“比起赵卿在邯郸的新政,鞅这点手段,不过是邯郸学步。”
话中有话,彼此试探。
三人入座,嬴渠梁开门见山:“晋国此次调解,是栾书正卿的意思,还是赵卿的意思?”
荀罃坦然道:“是晋国六卿共议的结果。不过……赵卿对公子在鄀邑的作为,颇为赞赏。”
“赞赏?”嬴渠梁笑了,“恐怕更多是警惕吧。赵卿的黑潮军,用的也是新法练出的新军。他应该明白,新军需要新制,新制需要新政。我与赵卿,其实是同道中人。”
这话说得坦诚,荀罃点头:“赵卿确实说过,公子是他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理解‘变法’二字的人。”
卫鞅插话:“那赵卿可愿支持公子变法?”
“支持有支持的方式。”荀罃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赵卿私人送给公子的礼物:十柄钢剑,二十具连弩,一百支破甲箭。另有粮食一千石,作为鄀邑军民的慰问。”
嬴渠梁接过礼单,与卫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份礼物不轻,尤其是那些武器装备,明显是试探也是展示。
“赵卿需要我做什么?”
“牵制楚国。”荀罃直截了当,“齐楚有结盟迹象,若两国联手,晋国东境、南境将同时受压。公子若能在此地牵制楚军主力,对晋国就是最大的帮助。”
卫鞅追问:“只是牵制?”
“若公子有余力,让楚国多流点血,晋国自然感激。”荀罃微笑,“当然,晋国也不会让公子孤军奋战。赵卿承诺,每月可提供三百斤精钢,用于打造兵器甲胄。若楚国大军来攻,晋国可以在西境制造压力,迫使楚国分兵。”
嬴渠梁沉思片刻:“精钢我要,但不够。我还需要匠人——懂得炼钢、制弩、筑城的匠人。”
“匠人是各国根本,这个……”
“我可以换。”嬴渠梁道,“用秦国的战马换。一匹上等战马换一个匠人,如何?”
荀罃心中快速盘算。晋国缺马,尤其是适合重甲骑兵的河西战马。秦国虽然也缺马,但西陲草原能持续补充。这笔交易,看似公平,实则各取所需。
“此事……我需要请示赵卿。”
“那就请荀将军尽快请示。”嬴渠梁起身,“另外,请转告赵卿:变法之路,孤独难行。若他日晋国需要,秦国愿与赵氏结为盟好。”
这话意味深长。不是与晋国结盟,而是与赵氏结盟。
荀罃郑重行礼:“公子之言,在下一定带到。”
送走嬴渠梁和卫鞅后,荀罃在灯下写下密报。他详细记录了鄀邑见闻,分析了嬴渠梁和卫鞅的为人,最后建议:“此二人,雄主良臣之相。若得机遇,必成大器。然秦国守旧势力顽固,其变法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赵氏当暗中扶持,以制楚国,亦为将来留一强援。”
写完密报,他走到窗边。鄀邑的夜空繁星点点,与邯郸并无不同。
但荀罃知道,在这片星空下,一场将改变天下格局的变法,已经悄然开始。而他的主君赵朔,也正在晋国推动着另一场变革。
两场变革,孰先孰后?孰成孰败?
历史的答案,正在每一个抉择中缓缓浮现。
邯郸,黑铁坊。
赵朔看着荀罃的密报,久久不语。
“主上,答应嬴渠梁的条件吗?”猗顿问。
“答应,而且要加倍。”赵朔放下密报,“他要匠人,给他。从黑铁坊抽调三个二等匠师,十个学徒,送去秦国。但有个条件——这些人只能为嬴渠梁服务,不能为秦国其他贵族所用。”
“那战马……”
“全部配给黑潮军。”赵朔走到地图前,“告诉荀罃,让他再留十天,观察秦楚战事发展。如果嬴渠梁真能顶住楚国反扑,我们就加大支持力度。”
猗顿记下,又道:“另外,智跞那边有动静了。他派长子智申秘密前往齐国,应该是去见田无宇。”
“意料之中。”赵朔冷笑,“智跞不会坐视改制推行。他联齐制我,我联秦制楚,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还有一事。”猗顿迟疑了一下,“淮泗那边,偃同意了主上的条件,但要求我们提供一千套甲胄,用于装备水师陆战队。”
“给。”赵朔毫不犹豫,“用淘汰下来的旧甲,重新整修后送过去。告诉偃,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一支能登陆作战的水师陆战队。”
“诺。”
猗顿退下后,赵朔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邯郸移到鄀邑,又从鄀邑移到淮泗,最后落在新绛。
晋国改制,秦国变法,淮泗崛起,齐楚结盟……各方势力都在加速奔跑,奔向那个谁也无法预测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场竞赛中,为赵氏,也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抢得先机。
窗外传来打铁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像是这个变革时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