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南国的边城,但某种比气候更凛冽的肃杀,已经悄然弥漫在边境口岸的每一个角落。
玛漂矿区最新一批、总计七十三块、重逾五吨的高品质翡翠原石,在历经骠北山路的颠簸与隐秘渠道的转运后,如同往常一样,于一周前抵达滇南边城海关特殊监管仓库。这批货里,有帕敢老场口的黑乌沙,有莫西沙的冰种脱沙料,更有两块被玛漂老师傅私下标注了“疑似满色龙石”的莫湾基全赌料,按照翡世与国内几大珠宝集团及顶级私人收藏家的远期协议,这批原石的估值接近九位数。它们是翡世翡翠板块本季度最重要的现金流保障,也是维系那张庞大关系网络中“润滑”与“馈赠”需求的关键物资。
然而,这一次,货物在进入监管仓库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查验、计税、放行的流程。四十八小时过去,仓库系统状态依然显示“待查验”。七十二小时,负责此事的田文第一次致电海关熟悉的科长,得到的回复是“最近系统升级,流程可能稍慢”。九十六小时,田文亲自驱车赶到海关办公区,却被客客气气地挡在了接待室,之前称兄道弟的查验科负责人一脸公事公办的无奈:“田总,真不是兄弟不帮忙。上面新下了加强矿产类进口货物监管的指示,尤其是翡翠原石,需要多部门联合核查产地证明、环保许可、完税凭证,还要抽检放射性指标。流程卡住了,我们也在等通知。”
“上面?”田文眉心一跳,“哪个上面?省厅?还是总署?”
对方避而不答,只是含糊道:“总之,风声紧,规矩严了。田总您家大业大,合规方面肯定没问题,就是得多等几天,配合一下检查。”
田文回到车上,立刻拨通了程墨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程墨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静:“田文,什么事?”
“程书记,海关那边”田文简要将情况说明。
程墨沉默了片刻,语气听不出波澜:“我知道了。按规矩配合检查,不要额外动作。我这边不方便过问具体业务。”
电话挂断得干脆。田文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程墨的回避,比海关的拖延更说明问题。连这位在边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程家子弟都选择了“不方便”,说明压力来自更高、更无法直接抗衡的层面,并且,这股压力明确指向了翡世,指向了关翡,也必然牵连程家。
接下来的几天,田文动用了所有非官方的私人关系,请客、送礼、托人递话,甚至找到了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说情。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墙。海关方面的态度始终客气而坚决:手续不全,等待核查。具体缺什么手续?说不清。核查需要多久?不知道。一位与田文私交颇深、酒后吐了真言的办事处副主任低声告诫:“老田,别折腾了。这回不是冲你,也不是冲那几块石头。是风向变了有人要看看,程家少了关翡那根定海神针,还能不能镇得住码头。你这批货,就是试水的石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翡翠圈和更上层的相关利益方中传开。
最先坐不住的是几家与翡世有长期供货协议的大型珠宝集团。他们的首席赌石师和采购总监已经抵达边城,等着这批货开标。如今货卡在海关,资金压着,年底的高端珠宝展会和新品发布计划全被打乱。委婉的催促电话变成了直接的质问,语气里透露出对翡世“掌控力”的怀疑。更有甚者,开始私下接触其他矿区的渠道,虽然明知品质和数量无法与翡世相比,但“稳定供应”在此时成了更重要的考量。
紧接着,一些靠着从翡世指缝里漏点小料生存的中小型玉商和加工厂,也开始人心浮动。他们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立刻察觉到依附的大树可能正在遭遇狂风。有人开始减少从翡世关联渠道进货,有人则悄悄提高成品售价,预备过冬。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金融市场。翡世虽然未上市,但其翡翠板块的稳定收益和关翡个人的信用,是其在海外进行一系列复杂融资和担保的基石。几家为翡世提供信用证服务和跨境资金池的外资银行,其风险控制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问询函,要求翡世方面就“近期供应链出现的异常延迟”提供说明,并暗示可能重新评估授信额度。国际大宗商品交易市场上,关于“缅北优质翡翠原石供应可能出现波动”的传闻开始出现,虽然尚未引起价格大幅震荡,但敏锐的对冲基金已经悄然建仓。
所有这些压力,最终都汇聚到帝都,压在了程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后。
程正弘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位早已退居二线、平日只以养花逗鸟示人的老者,此刻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刀刻般深邃。他没有看坐在下首的儿子程叙言和几位核心幕僚,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叶子落尽、枝干虬劲的老梅树上。
“海关总署那位新调去的副署长,是赵老的门生。”程叙言声音低沉,带着疲惫,“赵家和我们,在上一轮国企改制时就有旧怨。这次,算是找到由头了。”
一位负责家族外围产业打理的幕僚补充:“不仅仅是海关。税务那边也有人递话,说要‘规范’对跨境特殊商品贸易的税收核定,可能会对翡世过去几年的完税情况进行‘复查’。还有国土资源部下属的珠宝玉石管理中心,也传出风声,要重新评估和修订翡翠原石进口的产地认证标准,特别强调‘合法开采’和‘符合来源国环保法规’。”
每一项,都精准地打在翡世的七寸上,也打在程家与翡世深度捆绑的利益节点上。这些动作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加强监管”、“依法行政”,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密集的方式出现,其背后的政治信号不言而喻:有人要借关翡被“配合调查”的由头,试探程家的根基,切割程家与翡世乃至第五特区的关联,甚至可能借此机会,重新划分某些领域的利益版图。
“银行那边的压力怎么应对?”程正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几家关系深的国内银行,暂时还能稳住。但外资行很现实。如果海关问题持续超过两周,他们很可能会启动风险预案,要求追加抵押或提前偿还部分贷款。”负责金融事务的幕僚回答,“翡世的现金流虽然雄厚,但大部分沉淀在特区的基建和风驰的‘星琙’项目上,翡翠板块是重要的活水来源。一旦这块被卡死,连锁反应会很快。”
程叙言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父亲,现在外面的风声很不好。不少人都在传,关翡这次‘进去’,是上面要动程家的前兆。说我们和特区绑定太深,涉及敏感领域,还纵容关翡搞‘独立王国’有些过去对我们客气的人,现在电话都不接了。昨天,闽南那个一直想插手翡翠中介生意的林家,已经派人去了揭阳,私下接触翡世的几个大客户。”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程正弘对这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并不意外。程家屹立数十年,经历过不止一次风浪。但这一次,不同以往。关翡不是一般的女婿或合作伙伴,他是程家将触角伸向边境、伸向特区、伸向未来一系列高风险高回报布局的关键支点。动了关翡,就等于动了程家未来十年的战略棋眼。
更重要的是,关翡此刻的处境,某种程度上也是程家政治影响力的试金石。如果连一个被“请去配合调查”的关翡都保不住,或者保得太过艰难狼狈,那么程家在核心圈层中的分量和威慑力,将大打折扣。那些观望的、摇摆的、甚至潜在的对手,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海关的货,能想办法先出来一部分吗?哪怕溢价,走非常规渠道。”程正弘问。
程叙言摇头:“试过了。现在口岸查得极严,所有疑似翡世的货物都被重点关照。玛漂那边也传来消息,骠国军政府最近对矿区的‘安全检查’也频繁起来,运输车队不时被拦截盘查,虽然最后都放行,但明显是在施加压力。玛漂本人据说压力也很大,矿区里似乎有些不稳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