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被高楼切割后的、单调的铅灰色。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唯有腹中生理性的饥饿感和每日三次准时响起的门锁转动声,提醒着关翡日与夜的更迭。三餐依旧精致,送餐的也依旧是那三位如同哑剧演员般的男女,放下食盒,布好碗筷,然后退至门边,垂手肃立,等待他用餐完毕,再沉默地收拾离开。除了“关先生,请用”和“关先生,慢用”这两句机械的重复,他们吝啬于任何一个多余的字眼,眼神像隔着毛玻璃,既不与他对视,也不流露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
关翡尝试过多种方式。
他曾在送早餐的中年男子布菜时,看似随意地提起:“今天的粥火候不错,是程老吩咐厨房特意做的吧?”对方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曾指着报纸上某条关于商业航天政策研讨的新闻,对送午餐的年轻女子感叹:“看来上面也在思考更灵活的路径啊。”女子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他甚至试过在晚餐后,对收拾碗筷的年轻男子语气平和地说:“我有些关于特区建设的具体想法,可能需要向程老当面汇报,能否帮忙转达?”年轻男子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最后一只碗放入食盒,盖好,提起,转身,仿佛他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空气流动。
话术、试探、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都如同泥牛入海。这些执行者被训练得滴水不漏,他们不是对话者,只是程序的一部分,是这间舒适囚笼里会活动的背景板。关翡意识到,从他们这里获取信息或打开缺口,是徒劳的。他们存在的意义,恰恰是确保“信息”和“缺口”不会出现。
于是,他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到房间里唯一变动的东西——那两份每日更新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上。
起初,他只是快速浏览标题和重要板块,寻找可能与当前处境相关的直接信号。很快他就明白,这种直接的信号不会存在。程老爷子将他放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保护性隔离”,更是一种“观察性静置”。观察他面对突如其来的信息隔绝和前途未卜时,会如何反应,心性是否沉稳,判断是否依然清晰。而那些报纸,与其说是信息来源,不如说是一份精心筛选过的、反映“上面”当前关注焦点和舆论风向的“切片”。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考古学家般的耐心和精细去“阅读”这些报纸。
不只是看内容,更是看排版。《人民日报》头版的头条、二条位置,分别是什么主题?是强调经济发展,还是突出安全稳定?国际版块,对美、对欧、对周边邻国的报道基调有无微妙变化?《参考消息》摘引的外电报道,选择了哪些媒体的哪些观点?是偏向客观陈述,还是带有倾向性的转述?甚至,广告版面的变化,某些专栏文章的突然出现或消失,都成了他推敲的线索。
他将读过的报纸按日期仔细叠放,用房间里提供的铅笔(没有橡皮,大概是防止他传递密写信息)在空白处做下只有自己能懂的简单标记。某个经济论坛的报道篇幅增加了,可能意味着“发展”仍是主基调;某篇关于“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评论员文章措辞格外严厉,或许折射出内部对“星琙”这类尝试的争议正在升温;《参考消息》连续两天转载某家欧洲媒体对“某些新兴经济体基础设施建设过快可能带来的地缘风险”的分析,这是否是一种隐晦的敲打?
信息如同破碎的瓷片,他试图在脑海中将它们拼接,还原出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图案:高层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了,聚焦点正在“商业航天创新与国家安全的边界”、“民营资本参与关键基础设施的尺度与监管”、“以及特区这种特殊模式的长期影响与风险评估”这几个核心议题上。争论存在,且相当激烈,否则不需要用这种完全冻结他本人、并施加最高级别信息屏蔽的方式来争取“讨论空间”。程老爷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可能是某种关键的“平衡者”或“缓冲垫”,既需要展示对规则和底线的维护,又要为“创新”和“特殊价值”保留可能性。所以,才需要他在这里“等待结果”,同时也是一种“压力测试”,测试他,测试围绕他的力量,测试整个事态的“韧性”。
这种分析带来些许清明,但无法驱散最根本的焦灼。他知道外界一定已经风起云涌。李刚在特区能否稳住局面?王迁他们想到这个名字,关翡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无名指上那枚饕餮纹指环。冰凉的金属触感,内里隐藏的微小机关结构,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饕餮纹古朴狰狞,内蕴机巧。轻轻旋转特定角度,再按压纹饰的某处凸起,戒面会弹开极小缝隙,露出一枚淬了麻药的短针。针上的药物是刀老亲手调制,据说能让人在几次呼吸间失去知觉,效用极强,且事后难以追查。这是他最后的、物理意义上的自保与反击手段。
过去两天里,他曾无数次评估过使用它的可能性和后果。门口的守卫最多两人,从送餐三人的站位和气息判断,身手应该不错,但并非顶尖。骤起发难,他有七成把握瞬间制住送餐者,夺取钥匙或通讯设备。但然后呢?
冲出这个房间容易,冲出这座园林酒店呢?冲出帝都呢?程老爷子既然用这种方式“请”他,外围的布置只会更加周密。即便侥幸脱身,也意味着彻底撕破脸皮,将原本可能尚在规则内的“审议”或“博弈”,直接推向武装对抗或全国通缉的绝境。那不仅会坐实所有可能的指控,更会将程家、苏家等所有关联方拖入万劫不复,特区基业顷刻崩塌,“星琙”计划灰飞烟灭,王诚、周昊、囡囡所有沿着这条路径前行的人,都将失去庇护和未来。
代价太大。他承担不起,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人更承担不起。
更何况,目前的一切迹象表明,事情仍处在“程序”范围内。程老爷子没有动他,就是一种信号。此刻的“静置”,或许正是博弈最焦灼、也最需要耐心的时刻。任何来自他个人的、非理性的“异动”,都可能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给对手送上最致命的把柄。
所以,他只能等。像一潭被巨石压住泉眼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并时刻感知着巨石每一丝最细微的松动或加压。
他摩挲着指环,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内里蕴含的危险可能。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约束。提醒他身处险境,约束他不可妄动。
除了读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或者缓慢地练习一套养生导引术。动作舒缓,呼吸绵长,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和体内奔涌的焦虑,随着气息一点点导引、平复。偶尔,他会站在那条十厘米的窗缝前,长久地凝视外面被精心设计过的园林景色。假山的褶皱,枯山水的纹路,树木枝干的姿态看久了,仿佛也能从中读出某种关乎时局与命运的、隐晦的隐喻。
第三天下午,送来的《参考消息》上,一则简短的外电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消息称,据“未经证实的消息来源”,某东南亚区域“特殊经济区”内,近期有“不同寻常的人员与物资流动”,引发“周边国家关注”。报道语焉不详,但指向性隐约。
关翡的心微微一沉。这描述,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第五特区,尤其是秘密发射场的筹备。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释放信号?是外部情报机构的窥探,还是内部有人借媒体敲打?
几乎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特区,李刚正面临着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刻。
王迁、恶来、叶知音、猴子以及那支杨龙寨精锐的“失踪”,像一块沉重的阴云笼罩在特区上空。尽管李刚动用了所有明暗渠道,甚至再次冒险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联系叶炎,试图获得更确切的情报或施加影响,但得到的反馈要么是“毫无踪迹”,要么是叶炎更加凝重的警告:“李刚,现在任何试图定位或干预他们的举动,都可能被他们视为背叛或威胁。他们的‘静默航行’状态,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警戒。除非关哥亲自出现,或者局面彻底崩坏,否则他们不会回应任何召唤。你现在要做的,是当他们不存在,全力稳住特区,防止有人趁虚而入。”
“当他们不存在。”李刚咀嚼着这句话,嘴里满是苦涩。这谈何容易?特区内部,一些嗅觉灵敏的中层干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特斯拉和风驰项目的外方人员也似乎觉察到某种不安,旁敲侧击地询问“关先生是否近期有出行计划”。更麻烦的是,骠国军政府那边,闵上将的一位亲信副官,“恰好”致电特区管委会,询问“近期边境治安状况”,并“提醒”特区注意“保持稳定,勿给外界不良观感”。
内忧外患,暗流汹涌。李刚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方面强化特区内部管控和情报收集,对外维持一切如常的假象;另一方面,他秘密激活了那枚代号“旧港·牧星人”的闲子。这是一个极其隐秘、代价高昂的渠道,能绕过常规体系,直接接触到某些特定领域内拥有情报分析能力、且相对超脱的“民间人士”。指令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句冰冷的自动回复:“需求已接收,评估中。”
而在帝都,被软禁的关翡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只能从报纸那则语焉不详的外电消息中,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将那份《参考消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缝隙,看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指尖的饕餮纹指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轻轻旋转着指环,感受着机括那精密而危险的触感。然后,缓缓松开。
还不是时候。
博弈仍在继续,焦灼仍在持续。他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探测器,在巨大的静压和绝对的黑暗中,只能依靠自身有限的传感器,捕捉着来自水层上方模糊不清的震动与回响,等待着最终是被打捞上去,还是永久沉默在无人知晓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