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将雨夜的剑拔弩张送进压抑的车内,刘宇擦去额角的汗,把车窗没关严的缝隙彻底封上后激活空调。
过了会儿,坐在后排的同事忍不住道:“刘哥,你能不能把温度调高点,吹得我有点冷。”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没看,现在就调。”刘宇手忙脚乱地调整。
同事观摩片刻,冷不丁道:“刘哥,今晚这么热么?你衣领都潮了。”
“哈哈哈,是是,最近火气有点旺盛,可能是我枸杞喝多了。”刘宇干笑道。
同事“哦”了声,随后往远处看,过了几秒发消息道:“刘哥,你跟林姐有什么内部八卦吗[偷瞄]”
刘宇心说还真有,但身为有职业操守的好员工,那肯定是不能说的,不然还怎么拿奖金?
天知道当他看见徐归舟被人搀扶着出来时有多震惊,虽然老板早就嘱咐过这人身体很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光是淋个雨就能把徐归舟打得要死不活,吓得他连忙拨打急救电话。
然而电话还没打出去,他又发现那位谢总跟小徐同学面对面遇上了。经过几秒钟的思量,他决定上报给老板。
其实他当时觉得说了会出事,不说也会出事,但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不说的话会出更大的事,于是最后便出现这样的场面。
刘宇看了眼楼道口的三角形,默默给同事发了个邀请:“[链接]要和我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双排掼蛋吗?”
借着炸弹点燃前的福分,给他多发点同花顺吧。
在进入对局前,刘宇尤豫了下,还是没给徐归舟发问候。
……
…
“看来谢总最近过得很是春风得意啊,大晚上的还有闲情雅致出来赏雨。”
祝卿安收回手,靠着墙似笑非笑:“虽然知道您随性惯了,不过还是要稍微注意点形象,毕竟这里有这么多学生,万一有人不小心看到您这副模样,多少会有损贵公司的颜面。”
“您觉得我说的对吗,谢总?”
她的语调很柔缓,象雨声的鼓点,每个音节都和谢不辞的心跳错频,每个音节都在轻轻敲打谢不辞的心脏。
谢不辞看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过去的很多时候,她通常能在这双眼里看见痛恨、怨怼、悲恸……憎恨着她的祝卿安会瞪着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但祝卿安还是太年幼了,没办法象她一样完美控制住情绪,泪水便如决堤般泄出来,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变作痛苦的哀悼。
如今谢不辞能在这张脸上看到只有平静,毫无波澜的平静。祝卿安寒喧般的说出这些话,好象她们是许久未见的旧友,而祝卿安正忧心她的事业。
谢不辞的呼吸停顿两秒。在祝卿安的脸上,她仿佛又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琥珀瞳,它出现在薄薄的雨幕里,显得那么无情而冷漠。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她感觉到阴冷的气息在蚕食内里。四肢渐渐变得麻木,连带着神经也突突地疼,双腿在侵蚀下令痛感越来越明显。她强撑着站直,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
但这样做好象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谢不辞想,她应该说点什么,但她头晕目眩,呕吐感直逼喉管,只得握紧伞把,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谢总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都不说话啊?”
祝卿安装模做样地看看屋檐外的瓢泼大雨:“看来这赏雨也是有风险的,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啊。”
“谢总要不先回去吧,我看您光是赏了这一会儿的雨,就有点勉强了,要是再进到这种地方……”她拖长尾音,漫不经心道,“万一让您高贵的身子变得更加不适,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辛苦劳作的员工们?”
谢不辞原本就惨白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更是白了一分。
祝卿安冷眼看着她,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痛苦吗?你后悔吗?你有体会到我们当时的感受吗?
在你为了一己私欲把他拉进那个旋涡里时,有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很快,祝卿安的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冷风簌簌地穿堂而过,没留下任何东西。
可就算没有谢不辞,徐明也会把他卖给其他人。到那时,事情的发展会变成什么样?结局能得到改善吗?
这个故事要从哪里才算开始?又要从哪里开始修正才能得到好结局?
过去的雨好象从没停止过,它始终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祝卿安沉默地看着谢不辞。这个人低垂着头,表情看不分明,只剩一只手牢牢握紧伞把。
这时,她听到前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柔和的嗓音:“都在这站着干什么呢?”
祝卿安抬头,只见楼藏月执伞款款而来,模样恰似天边月,洒脱且沉静。
祝卿安扬起一抹笑:“今儿下的是保财运亨通的金豆子雨么?怎么两位大佛全都来这座小庙赏雨了?”
闻言,楼藏月唇角笑意微僵。
真不知道祝卿安在发什么疯,逮着个人就阴阳怪气。怕不是祝秀美来了,也得被她明里暗里讽一遍。
楼藏月决定不搭理这只呲牙咧嘴的企鹅,转而惊愕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才看到谢总也在这。您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祝卿安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这演技都能去演偶象剧了,真是把惊讶表现得相当刻板。
她环抱双臂,姿态悠闲地看着楼藏月对谢不辞嘘寒问暖,出神地想徐归舟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好点了。
祝卿安看向从门外延伸到楼梯里的水迹,脑海里浮现出保镖拍过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雨夜里相互扶持的两道身影,一张是他坐在地上,满脸尴尬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吸了下鼻子,觉得徐归舟这人真不厚道。她这一路上担心得要死,他却在这里跟朋友们相处得其乐融融。
今生的眼泪都快为他流尽了,记忆里的他却还是会时不时地跳出来对她说“我不会让你哭的”。
灯火通明的悬铃巷仿佛狂风暴雨里的海上灯塔,指明归途的光在这里照耀着,吸引迷失在道路里的记忆流离者。
没有人愿意离开,没有人舍得离开。
祝卿安倚靠着墙,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谢不辞,最后停在天边朦胧的雨帘上,慢腾腾地想:我也想立刻就赶到你身边,对你说我真的很担心你。
可她在徐归舟伪造的身世里,好象没有合适的、光明正大的身份。
能够最先站到他身旁位置的权力,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至少在现在,在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