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的灯效在远处就能看清。
徐归舟穿梭在林间小道中,注视那幢停驻于此多年的老房。
在得知世界融合的消息时,他仅仅打算过来看看便利店是否还在。蔡姨曾说过,等他毕业就把店卖了,躺在家里收养老金。
他当然可以选择问任庆,但有些东西还是亲眼见证为好。于是,在看到熟悉的店铺时,那颗飘浮的心脏象是终于寻到落脚点,静悄悄地落下了。
徐归舟很清楚自己不能再靠近了。
他早早就习惯流离的生活,即便被丢到陌生的世界也能迅速调整好心态。可当他看向便利店的瞬间,死前的剧痛猛然袭来,恐慌就地生根,令他难以承受,想躲进角落休息。
耳边有两道声音盘旋,一个催他前进,一个喊他离开。徐归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门被推开。
提着扫帚的中年人正在扫地,她的头发灰白掺半,脸上皱纹很深,仿若山间的沟壑,在阳光下尤其显眼,成为刺进他心口的刀。
任庆在旁边呼喊,中年人便抬首望去,柔和的笑意在看见他的刹那顿住,只剩下孩童般的迷茫和怔愣。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换言之,当“故事”的背景设置在澜江时,他就已经没有后路了。
徐归舟收回目光,垂眸凝视鞋尖。
直到现在,他都没问过蔡姨继续开店的理由。不外乎是些想留住回忆以及……有人想要店铺常驻的缘由罢了。
蝉在灌木丛中叫嚣,越是靠近,便利店的模样便越是清淅。他在喧闹声里恍惚看见那个人站在花圃旁。
……她去过福利院,难道就不会来这吗?
你在想些什么?徐归舟的喉管反复咀嚼这句话,烈阳落在身上的温度很凉薄,如同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注视时感知到的温度。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徐归舟的脑海里浮现出荣誉榜里的两张照片,它们贴得那样近,好似互相扶持着走过漫漫长路。
你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徐归舟有点想吐,恶心感在胸腔不断翻腾,孩子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时过境迁,你那点微茫的怜悯终于降临到我身上了吗?徐归舟控制不住地泄出一声笑,他冷冷地想: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不是最不屑这些地方吗?你为什么要过来?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是你不要了,是你丢掉了。你到底为什么要染指我剩馀的过去?你究竟在想什么?
——“辞姐姐笑起来可漂亮啦。”
是啊是啊,她笑起来当然漂亮。她那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很漂亮,不是么?唯独不适合冷脸。可她最擅长冷脸了。她冷脸时就象死在冰窖里的鬼,无情而可怖。
说来也巧,他现在算是死而复生的鬼。
徐归舟勾唇冷笑。般配,当真是“般配”。
幽魂生死难分离,纠缠苦海至天涯。
已经烂尾的故事,没必要再续写了。
直逼喉头的呕吐感令他不由自主地弯腰,眼前出现模糊的轮椅和被毛毯盖住的双腿,裤腿在边缘隐约显现。
他轻呵了声,冷汗爬满背。在将要跌倒时,一双手扶住他的肩头。
“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丁大鹏紧张地俯身道,“我先带你回去。”
丁大鹏说着便蹲下身,示意他趴上来。
徐归舟强忍不适,笑着拍拍男人的背:“没事儿,一点水土不服而已。我这才活几天啊,给点时间让身体适应适应。”
“你真没事?”丁大鹏起身皱眉道,“我之前怎么没看你这样过?”
“咱们才见几回啊。”徐归舟说,“再说就你这老身板就别想着背我了,我真怕走半路把你腰弄折了,到时候咱俩都得躺地上等人来救。”
丁大鹏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确认没出大事后,松了口气,笑骂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啊?我可是健美大赛一等奖冠军!”
“你是说跟小学生比扳手腕那回么?”徐归舟翻白眼,“我都不想说你,跟小学生玩还作弊。”
“这怎么能叫作弊呢?这叫互通有无。”丁大鹏振振有词道,“我不过是报零食名鼓舞鼓舞气势,他们自个儿在那流口水认输,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不正经的。”
“都说了我是风华正茂的中年人!哪里老了!”
徐归舟偏眼望着丁大鹏略微粗重的呼吸。到底过去多年,当时还能轻轻松松翻进来的人,如今已力不从心了。
时间是唯一公平的存在。
……但他是唯一的作弊者。
徐归舟抹去额间的汗:“来这干啥啊?难不成你想吃晚饭?”
“唉,年轻人就是缺乏耐心。”丁大鹏摇摇头,转而喊道,“喂——老蔡!”
不远处的便利店里有人钻出来,不耐烦道:“嚷什么嚷,我还没聋呢!”
徐归舟默默捂住耳:“我要聋了。”
蔡姨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挤开丁大鹏,抓着徐归舟左看右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吗?乖乖,怎么越来越瘦了?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扭头吼道:“丁大鹏!你是不是带他翻墙了?走正门能死吗?”
“哎呀,我这不是追寻一下往事吗?又没受伤。”丁大鹏赶紧躲在徐归舟身后,探头探脑道,“而且这小子哪瘦了?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还胖了点,这不是养得挺好的么?老蔡啊你就是关心则乱!”
虽说要瞒着受伤,但实际上压根就瞒不了,毕竟有个大嘴巴在。丁远下午刚走,徐归舟晚上就收到关心致电,哄了老半天才让这两位歇了立马探望的心思。
丁大鹏和蔡姨是小学同学,以前就不对付,到老了也照样不对付。
身为导火索的徐归舟有必要阻止这场闹剧,他拦住蔡姨,安抚道:“没事儿的姨,我这不刚从崂川回来么?稍微有点累,没啥事,真的。”
听到“崂川”两字,蔡姨追打的动作停下来,她细致地望着孩子的脸,轻抚道:“哎,哪胖了?这不还是瘦着么?”
“我从今天起多吃饭,吃大碗的,好不好?”徐归舟笑着贴近她的掌心。
蔡姨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时,丁大鹏凑过来,贱兮兮地开口:“别玩温情戏码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有你什么事?”蔡姨一脚踹飞他。
丁大鹏捂着屁股上的脚印,委屈地跑远。徐归舟把骼膊搭在蔡姨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走吧。”蔡姨说。
“得嘞——”他应道,眉眼凝着惺忪笑意。
……
…
“所以说,”徐归舟木然道,“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喊过来,是为了这事?”
“那不然来这干什么?指望我带你环游学校吗?”丁大鹏爽朗一笑。
徐归舟把目光从丁大鹏沾满颜料的脸上移至墙壁。绝大部分夹在贴纸里的蜡笔画都被他们手中的颜料复盖,但显然二者都没多少涂色的天赋,涂得歪歪扭扭,丑无人道,远不如原先的蜡笔画。
“你画得真丑。”蔡姨点评道。
“你这个不干活只知道吃零食的老太太闭嘴啊!”丁大鹏气得直跳脚。
蔡姨冷笑道:“我要是老太太,那你就是糟老头子。缺牙的糟老头子,没毛的糟老头子。”
“蔡飞雁!士可杀不可辱,看我的‘老丁颜料’!”丁大鹏两手各抓一把刷子,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蔡姨不知从哪摸出根晾衣架,气定神闲地往他头上敲了下。丁大鹏立马缴械投降,甩着刷子冲向旁边看戏的徐归舟。
徐归舟惊慌失措地躲到蔡姨身后,蔡姨又往丁大鹏头顶敲了敲。最终惨败的丁大鹏怒气冲冲地回归涂墙事业,完全无视身后明目张胆地嘲笑。
落日的光辉落在这幢便利店上,如同好多年前的午时,年幼的孩子也是这么大笑着与两位大人在墙上留下属于他们的回忆。
十年过去,往昔仍在,故人依旧。
回忆添砖加瓦,笑容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