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澜江时,已近黄昏。
“那我走了喔,有事就打电话。”坐在主驾的祝秀美望着路边的人说。
“知道知道。”徐归舟笑道,“我这回肯定得铆足了劲儿啃老,您就把心放兜里吧。”
“那我可得看看你的啃老功力如何了。”祝秀美呵呵直笑,眼神柔和,“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徐归舟点头。
“遇事要冷静处理,不要冲动。”
“好的好的。”
“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避免闹矛盾。”
“当然当然。”
“受欺负了要记得说,不要憋在心里自己解决。”
“哎呀,我又不是第一天上学的幼儿园小朋友,您别这么担心啊,做事都有分寸的好吧?”徐归舟说,“快回去吧,不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吗?”
“已经不耐烦啦?”祝秀美问。
“哎呦,岂敢岂敢,您可别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徐归舟闻言,当即双手合十,弯腰求饶。
“好了好了,不罗嗦你了。”祝秀美慢慢升起车窗,“我走啦。”
“路上慢点。”徐归舟说,“妈,再见。”
在车窗完全闭合前,祝秀美最后看了眼孩子。
他就这样笑着朝她挥手,就象好多年前离家工作时,这个孩子也是露出这样的表情,站在门口亦或是窗台旁向她挥手告别。
“再见。”母亲轻声道。
淹没在无尽悔恨里的约定,终于在平静的岁月里生出艳丽的花。
……
…
目送车辆远去的徐归舟原本心里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怅然,待他赶到丁大鹏身边后,怅然随即变作无语。
他深吸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瞎吗?”丁大鹏的声音充满鄙夷,“看不出我是在翻墙吗?”
只见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费力地坐在柱顶喘息,没几根毛的头顶在落日下折射出闪亮的光点。
“谁问你这个了?”徐归舟翻白眼,“把我喊过来就为了看你偷渡?”
当得知他从崂川飞回澜江的消息,丁大鹏便一直在催促他来学校,本以为是有要事商量,结果谁知是这种“要事”啊?
“你怎么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丁大鹏振振有词,“这不叫偷渡,这叫重返十八岁!”
“天天美化自己。”徐归舟摇摇头,“所以重返十八岁的丁先生,请问你到学校里是要做什么?”
“你先上来再说。”丁大鹏神神秘秘地招手。
徐归舟倒也没再问,借着丁大鹏的力狼狈地翻进学校。他拍拍身上的灰,心说等“存在感”恢复得差不多,定要这墙好看。
“快快快,往这走。”丁大鹏没那么讲究,拽着他的骼膊就往前走。
“所以你来学校要干啥见不得人事?”徐归舟边跑边问。
“见你蔡姨啊。”丁大鹏回道。
“那你为啥不正大光明点进来?理由不是有很多么?”徐归舟颇为不解。
“你在说什么啊?学校就该和翻墙联系在一块儿懂么?”丁大鹏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看向他。
徐归舟:“……”
徐归舟道:“我算是知道丁远是怎么被你养歪的了。”
还以为十年过去,丁大鹏会有所长进,结果进学校还是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难怪丁远成这样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瞎说,我可是有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混小子!”丁大鹏哼哼道,“而且养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你自己捡回来,拍拍屁股不管就算了,还把责任全推在我身上。”
徐归舟眼角微抽:“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奇怪?”
“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吗?”
“再说捡回来归捡回来,又不是我吵着要把他领回来的。”徐归舟说,“你自个儿决定要当爹的,别想全怪我头上。”
“说不过你。”丁大鹏啧道,“哦对了,这事我还没跟小兔崽子讲,你可别说漏嘴了。”
“知道知道,我是这么大嘴巴的人么?”
“还有,你帮我多看着点。这小子从小就听你话,最近都不怎么玩游戏了,就闷在房间里学习。”丁大鹏想了想,“这个好象有个专有名词的吧?叫什么鸟儿来着?”
“雏鸟情结?”
“对对,就这个。”
徐归舟笑道:“他第一眼看到的可不是我。”
“管它呢,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就行了。”丁大鹏说完顿了会儿,“不过,我好象还没对你说声谢谢。”
“什么?”徐归舟略带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丁大鹏清清嗓子:“谢谢你让我有了个家。”
时至今日,他仍能回想起那时的场景。
2008年6月份的雨下得特别大,坐在腿脚不齐的板凳上的丁大鹏正趴在前台看报纸,里面的新闻在积极讨论不久之后的奥运会。
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声,呼啸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毫不留情地拍打丁大鹏的脸。报纸被吹得皱巴巴,他抬头望去,看见浑身湿透的男孩抱着襁保靠近。
“您好,”男孩畏畏缩缩道,“请问我能躲会儿雨吗?”
昏黄的灯光照不亮往昔,轰然而至的雷鸣却将男孩的脸映在地面汇聚的小小水圈中。
丁大鹏漫不经心地说:“行啊。”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看看男孩怀里陷入安眠的婴儿。相较于能称得上“落汤鸡”的男孩,婴儿的身上很干燥,两人仿佛不是一个季节的。
“跟父母走丢了吗?还记得电话吗?”丁大鹏有些好奇道,“你父母怎么让你抱着孩子啊?”
瘦弱的男孩尤豫半晌,才开口解释。
那会儿的丁大鹏只想着做件好事,然而命运早已悄悄将他们的人生交织。从怜悯和善意在心底浮现时,故事就没有改写的可能。
可后来再去回想,谁也不清楚溯源该从何而究。
徐归舟注定成为他们身上的疤。
复生时会痒,撕裂时会痛,脓在伤口里发酵,没有人能把它养好。
丁大鹏回首看向身后人,他依然年轻,英姿勃发,折断的脊骨撑着破烂的皮囊,顶天立地地行走在所有人的眼里。
“别这么肉麻,怪恶心的。”男生笑道,“还是谢谢你自己吧,谢谢你自己决定把他带回来。”
“你小子怎么没有浪漫细胞啊?”丁大鹏摇头晃脑,“你这样是不会受欢迎的。”
“……这个句式现在是中年人的潮流吗?”徐归舟呵呵道,“再说我要受欢迎到底有什么用啊?”
“不要在你的同学面前说这句话,会被打的。”
徐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