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安县,东城。
小屋接堞的屋瓦和几条青石板铺砌的街巷,都被雨水冲洗得分外阴暗。
伊然挽着小祠主的右手,行走在左侧屋檐投下的黑影里,一路朝东摸索。
视线所及,连绵的屋瓦在晦暗天幕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仿佛无数片巨大的鳞片。脚下那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被雨水浸得深黑,蜿蜒着消失在幽暗里,象一道道溃烂的伤疤。
“还在前面吗?”他低声问道。
“别急快到了。”小祠主轻声回应。
伊然保持警剔,目光穿透雨幕,朝着街道四周望去。
从这条街道的规模来看,这里曾经一定是条热闹的长街,每天不知有多少商旅行人在此往来。
如今却是空无一人,尸臭随着四处游荡的风,一阵一阵地冲进二人的鼻子里。
前进了百十馀步,伊然感觉浑身不自在,而且是越来越不自在。
不知为何,行走在这条无人的街道里,他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而且越是往里走,压力就越发强烈。
某种情况来说,这也是好事,至少代表小祠主没有带错路。
在洪安县范围内,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压力的存在,除了天上那玩意,怕是只有清漪娘娘了吧。
“喂,大人!”小祠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努力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怕啦?”
“我会怕?不存在的。”
“不怕就好!”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没什么起伏的胸口:“不过你要是真怕了,就默念我的名号,清漪娘娘会保佑你的!”
伊然低头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几度尤豫之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柄她整齐的发辫揉成了一团乱草:“你保佑我?是保佑我走路不摔跤,还是保佑我不迷路?”
小祠主连忙捂住脑袋,整理那头长发,面具下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这是渎神!”
“弱不禁风的神,没有任何威严。”
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可没过几秒,又象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似的猛地转回来,一本正经地强调:“现在我是比你弱,过几天我就比你强了————到时候我说不定会罚你!我是认真的!”
“恩————我好怕啊。”伊然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目光扫视四周:“既然你变强了会罚我,那我是不是应该趁你还很弱,狠狠欺负回来?”
小祠主被他这句话吓得往后一跳,想要甩开伊然的骼膊挣脱出去,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当即慌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干嘛?!”
“比如。”伊然目光投向她的臀部,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对付不听话的小孩,当然要狠狠打屁股。”
“我不怕痛的。”小祠主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掉一滴眼泪算我输。”
“脱了裙子打!”
”
,小祠主左手捂住臀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慌乱:“你、你敢!本座————本座会降下神罚的!你再这样,我————我真不保佑你了!”
看着她被吓得出言威胁,伊然得再跟她斗嘴,自光重新投向雨水弥漫的前路。
小祠主紧张连连抬头,反复观察他的神情,确定发现对方并没有真的打算动手,小声嘟囔:“————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伊然收起了逗她玩的心思,下意识地将小祠主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些。
这时,一阵阴风穿巷而过,卷动阴暗的雨幕,发出簌簌的怪响。
他感受着手掌中,小祠主微微颤斗的指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清漪娘娘,就是一个能被风吓着,拼命往自己身边缩的半大小孩。
这么个小孩————却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必须拯救整个洪安县。
真是荒谬!
二人沉默着继续向前。
深入了百十馀米,忽然一个炸雷在天上“噼啪”一响,震得整条街道剧烈动荡起来。
轰隆隆——!
雷鸣骤起的一刻,雨势大增,无数水滴像冰冷的铁针般扎落,让整个天地一片氤氲。
那是一种很细也很绸密的雨,密得就象是一团雾。
街道前方,一团红光骤然刺破雨幕。
那光不象灯火,倒象某种活物在呼吸,通过迷朦的雨滴,晕染成一片病态的红晕,在幽暗的街巷里弥漫开来。
电光撕裂天际的刹那,映亮了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色雾气。
雾气中央,一圈肉眼可见的滚烫涟漪猛地荡开,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湿气。
涟漪过处,一道身着火红羽衣的窈窕身影,由淡转浓,显出了模糊的轮廓。
她低垂着头,生漆般黑亮的长发,垂挂在肩头两侧,如两道散下的墨瀑。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一她的身影,竟比两旁的双层商铺,还足足高出了三分之一。
如同一个误入孩童城镇的成人,无声地矗立在迷朦的红光与血雾中央。
“清漪娘娘。”
伊然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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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娘娘此时的视线,却落在小祠主身上,那双乌黑眼眸微微颤动。
紧接着,她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人性化的笑容,谁都不敢相信一个已逝之人会笑得那么美。
“露露,是你吗?”清漪娘娘柔声问道。
“霁华姐姐!霁华姐姐!”
小祠主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挣扎着身子,想要脱离伊然的手扑过去。”
伊然想了想,最终还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了清漪娘娘。
毕竟双方还是要合作的。
这也算是一种测试。
见二人迎面走来,清漪娘娘没有任何尤豫,款步走向了小祠主。
其庞大身影,穿着一袭如血染般的羽衣,在黑暗中浮动,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所扭曲,散发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但是直到小祠主走到她面前,清漪娘娘都没有展现任何攻击的意图。
这一幕让伊然意识到,对方作为人类的意识仍然占据上风,不禁松了口气。
松开女孩的右手,默默退到了另一边。
“姐姐。”
小祠主如同一只归巢的雏鸟般扑上前,小小的手紧紧挽住那垂落的,仿佛流淌着火焰的华丽裙裾:“成神之后,你变得好高啊,以前你明明只比我高半个身位。”
“现在看起来有十个我那么高,衣服也好漂亮,会痛吗?”
“我以后也会变得那么高吗?”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话————霁华姐姐,见到我你也会开心吗?”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提问,被称为“霁华”的羽衣身影,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寸,瀑布般的黑发下,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颤动。她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片刻之后,清漪娘娘才轻声说道:“会。”
虽然只有简单的一个字,但是伊然能感觉出来,她已经用尽了全力。
“太好了!”小祠主明显松了口气:“其实,这一路上我挺不安的————既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又担心见面的时候,你会责怪我不听话。”
清漪娘娘低头不语,又一阵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雨滴敲击瓦片的细碎声响。
雨幕之中,只能听到“霁华”加重的喘息声。
见她始终没有出声,小祠主眼里充满了困惑,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拽了拽“雯华”的裙裾:“好久没回家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那高大的红衣身影缓缓地、极尽轻柔地,在对方面前蹲伏下来。这个动作让她显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火红的羽衣铺陈在湿漉的青石板上,如同盛放的血色玫瑰。
“————好。”
一个单字,从她低垂的面容下传来,声调依旧平淡,却多出了几分温度。
她向小祠主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包裹在黑色长筒手套内,与殷红的衣袖形成刺目的对比。
小祠主毫不尤豫地抱住了一根手指,紧紧握住。
于是,在那诡异红光的映照与弥漫的血雾中,高大的红衣女子牵着她小小的身影,转身,一步步朝街道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伊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被前方的黑暗与红晕吞没,尤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开步伐,无声地跟在了后面。
他不知道这个“家”究竟在何方,也不知道二者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此刻被紧紧牵着手的小祠主,那亦步亦趋的背影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安心的依赖。
莫约跟了三分钟。
那高大的红衣女子牵着小祠主,在一座民居前停下了脚步。
和周围的建筑相比,这座民居显得格外低矮、朴素,墙面是普通的红砖,久经风雨已有些斑驳,露出内里深浅不一的褐色。
一道低矮的、用竹条编成的篱笆,勉强圈出一个小院。
院内没有花草,只胡乱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经历了岁月的风化,颜色沉黯。
唯一算得上显眼的,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串旧风铃,由贝壳和铃铛穿成。在阴冷的风中相互轻碰,发出沉闷、零星的碎响,算是在这死寂里唯一一点活气。
红衣女子停在篱笆门外,径直坐在了门边冰凉地面上。
小祠主象是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开心地依偎在她身旁,小嘴叭啦叭啦地说个不停,讲述着分别后的种种。
当伊然跟着来到这低矮的篱笆院外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微缩。
他清淅地看见,密集的雨线在落到这片民居上空时,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穹顶,自然而然地朝两侧滑开。院内干燥而安静,连地面都泛着一种干燥的暖色;而院外,包括他自己所站之处,依旧是雨水横流、寒意刺骨。
这小小一片天地,竟与那清漪祠一般,自成格局,将外界的暴雨坚定地隔绝在外。
或许,自己该进去看看。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伊然最后瞥了一眼院门外一高大的红衣女子静默如雕塑,小祠主依偎在她身侧,依旧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细碎的委屈与见闻。
一个说得专注,一个听得沉寂,仿佛自成一方世界,无人能扰。
他不再尤豫,趁着这难得的间隙,身形一动,便已悄无声息地越过那道低矮的篱笆,隐入了屋舍内部。
屋舍内部四壁斑驳,昔日的白墙早已被岁月的痕迹侵蚀得面目全非;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未打扫的陈旧气息。
在这处陈旧积灰的屋舍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些浮动的尘埃诉说着过往。
客厅沙发上的皮革磨损严重,露出了内里的海绵,显得破败不堪。
伊然悄步绕到沙发后方,房屋右侧,那扇紧闭的木板门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o
泛黄的门板上,被人用粉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那显然出自孩童之手,线条简单而笨拙,用圆形和方框勉强拼凑出两个穿着裙子的女孩。一大一小,正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她们的脸上,都用粗粝的弧线画着大大的笑容。
伊然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脂粉和淡淡霉味的悄然弥漫。
走入房间,入目处,是一个无处不散发着女性痕迹的房间。
靠墙的梳妆台,那面尘土迷朦的镜面,映出他的模糊身影。
台面上散乱着几只卡通发卡,伊然能认出米老鼠和史努比的轮廓。
旁边的书桌上,几摞小说积着薄灰,都是世纪初出版的言情作品,作者的名字早已烟没无闻。
这很正常,有时候一批人眼中时代的眼泪,就是另一批人眼中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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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然走到书桌前翻了翻,发现这些都是言情小说,有些小说段落的留白处,还也有几行娟秀灵动的字迹。
似乎是少女的读后感。
简单扫过这些读后感的内容之后,伊然立刻将其放到另一边,以最快的速度翻阅下一部。
指尖掠过十数本陈旧的书籍后,一本粉色封皮的书册被抽了出来。
手感不对。
里面没有印刷的字迹,只有密密麻麻、写满每一页的娟秀手书。
是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