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深青色的山峦不时腾起白色的雾气。
位于顶峰的白塔,在翻涌的雾气中显得愈发清冷;它不象建筑,更象一截刺破山巅的、巨大而苍白的脊骨,以沉默的姿态伫立在那里。
伊然的无声无息地来到塔下,绕到白塔的背面站定。
他仰首望去,一扇小窗孤零零地悬在视线尽头的高处,漏下些许微光。
嗯,可以从这里翻进去。
伊然正欲翻窗,塔底门扉却在此刻轰然敞开,遮月道人急促的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一并传来,令他身形一滞:“快!速将祠内所有黄金运入塔中!”
“遵命!”
听得众道人领命,伊然心头一凛:这个时间点运黄金,好象有点微妙。
就在他这么思考时,头顶的月光仿佛黯淡了一瞬,他抬头看向夜空,以为飘来了乌云;却看到一个轻盈的身体翻过小窗,翩然坠落,荡开的白裙当空中飞舞,屏蔽了月光。
是祠主!
伊然下意识伸出双手,轻轻一览,便接住了对方。
坠落的冲力让她微微倾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处出现,更没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接住,白色面具下,那双清亮的眼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几秒的凝滞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你在干什么?”
完全相同的问题让双方都愣住了,随即也立刻意识到,此刻的相遇纯属意料巧合。
“我想去外面看看。”祠主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此地不宜久留。”伊然环视四周,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小祠主会意,立刻紧紧抿住嘴唇。
伊然将她往怀里一带,揽紧她的腰身,随即足下发力,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夜色,迅速远离了沉寂的山巅。
高塔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化作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不过片刻,伊然便带着小祠主停在一处偏僻的神殿中,将她轻轻放下。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小祠主只觉天旋地转,肠胃一阵翻涌。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双腿一软,整个人便顺着墙壁滑下去。
伊然手疾眼快地扶住她,让她得以慢慢倚着墙站稳。
“我没事!”
谢绝了后者的帮忙,小祠主努力站稳,随即颇为惊喜的说道:“你的速度很快啊!难怪能无声无息的抵达高塔————能不能请你帮我离开清漪祠?”
“恐怕走不了。”伊然摇摇头,直白的回答:“你可能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整个洪安县已经被暴雨复盖了,雨里到处都是邪祟。”
“那也无所谓。”
祠主望向下方的院落,眼眸亮晶晶的:“我只想再见一见霁华姐姐————可是掩月她们一直不让我出来。再过七天我就要死了,如果不能再见一眼的话,恐怕永远都见不到了。”
“霁华?谁?”伊然望向她的侧脸。
“上一任祠主,也就是大家口中说的清漪娘娘。”
“只是要见见她?”伊然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他原以为小祠主是打算逃跑,结果只是想见一见那个霁华,难道这家伙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求求了。”
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说道:“如果你能帮我的话,我到死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等日后继承神位,也会全力满足你的愿望,决不食言。”
“你就没考虑过逃命吗?”伊然忍不住问道。
“逃命?”小祠主瞪着美目,无比惊诧的问道:“没有想过那种事情哦!我逃了的话,洪安县的百姓怎么办?栖云姐姐她们怎么办?掩月姑姑说过,舍身成神是我们的宿命,所以我不会逃避的。”
“等等!”伊然捂住额头,努力回忆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坐在那张竹椅上的时候!我提议主动出击,直接跟上一任祠主联手,不必等你舍身————那会儿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因为按照你的提议,我又能见到霁华姐姐了!”小祠主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可是掩月不是没同意吗?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原来是这样,这货当时之所以高兴,是因为能见到霁华。
慢着!
那小丫头想见霁华,正合我意!我本就需与霁华联手,才好快刀斩乱麻。
如果她俩关系很好,岂不是能甩开清漪祠,直接成事!
好机会啊!
“你跟上一任祠主关系很好?”伊然态度骤然大变。
“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小祠主笑的眉眼弯弯,象个没心没肺的笨蛋。
“既然如此,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
“真的!比金子还真。”
“可是————”小祠主仰起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但是你刚刚好象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起来很象是诱拐犯!”
“我要是诱拐犯的话,直接抓了你跑路就行了?何必跟你谈这些。”
“说的也是。”小祠主再度双手合十,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就拜托了!只要见到霁华姐姐,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恩情。”
云水居,客厅。
“情况便是如此,我打算去见霁华。”伊然侧身倚着门框,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而小祠主则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从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张小脸,偷偷打量着刀锋他们。
“洪安县那么大,你们到哪里找人?”刀锋有些不安的问道。
“我知道姐姐在哪里。”小祠主鼓起勇气说道:“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那没事了。”刀锋点点头。
“还有问题吗?”伊然望向剩下的人。
“以你本事,应该没问题。”诺言轻轻颔首:“这里交给我们就行!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就算清漪祠发现祠主没了,我们也不怕跟她们硬碰硬。”
“我陪你去吧!”金刚主动请缨。
“不必了。”伊然走到他身前,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如果有事,麻烦你照顾照顾我的兄弟。”
“没问题,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金刚欣然应允。
“不必担心我。”戴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若情况有变,你们直接将我供出去就是了。”伊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正祠主跟在我身边,她们不敢妄动,有什么说什么。”
“注意安全。”刀锋点点头。
“我走了。”
说罢,伊然背起小祠主,身影一闪,便如惊鸿般掠入夜色,再无踪迹。
全力疾驰的情况下,他奔跑的秒速是200米,加之夜色掩护,轻而易举的远离清漪祠。
脱离院墙,暴雨倾盆而下。
不过有护体罡气的保护,这些雨水对二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由于脱离了清漪祠的范围,伊然逐渐放缓了速度,免得小祠主晕车吐出来。
可是,哪怕他已经将速度减到了30米每秒,后者娇小的身体还是在剧烈颤斗。
“怎么了?难道是太快了?”他忍不住问道。
“不是因为这个!”小祠主在他背上猛地摇头,脸紧紧埋着,颤声喊道:“是山顶!山顶!山顶那边好可怕。”
“山顶?”
伊然闻言募地停下步伐,环视一圈四周,发现东西南三边都没有山体。
只有北边清漪祠的方向有山。
“你说的是清漪祠!?”伊然猛然惊觉:“可是,你不是一直住在山顶的白塔上吗?”
“我不知道。”小祠主低着头说道:“之前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到,但是远离之后,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有吗?我为什么看不到呢?”
“这样呢?”
小祠主伸出雪白的小手,轻轻复上伊然的双眼。
刹那间,万物归寂,一片温凉的黑暗笼罩了他。
随即,那小手如两片羽毛般轻柔滑开。
就在她指缝移开的瞬间,伊然感到眉心一凉,仿佛有一滴清露渗入。
他再次睁眼望向山顶——景象已然剧变。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山顶,此刻正被一片恐怖的异象所笼罩。
清漪祠所在的山峦背后,虚空正荡漾着一圈圈阴森的黑灰色波纹;波纹中央,一朵血肉般的巨莲正不断蠕动,凝聚出模糊的轮廓。
粗大的茎干,尤如山峰般拔地而起—一对比之下,竟比清漪祠所在的山峰还要粗大几分。
再往上,层层叠叠的黑色莲叶,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直至铺满了整片苍穹,几乎遮天蔽日!
而那复盖天穹的“黑色莲叶”究竟为何物?
细看之下,层层叠叠的莲叶表面,嵌入着一个个挣扎蠕动的“人”!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哭嚎。
阴风一吹,那些莲叶便如波浪翻滚,倾泻而下的泪水,则化作了淹没洪安县的暴雨。
“”
这一幕,令伊然想起了老张说过的故事。
两百多年前,那名叫做顾秋的法师,似乎就在通过类似的方式降雨。
难道那玩意就是怪异的真身?
这样的话,它怎么跟清漪祠掺和到一起了————难道说!?
这一瞬间,伊然回忆起了自己躲在白塔后,听到掩月招呼众道人收集黄金的命令。
众所周知,黄金是限制灵异力量的利器。
掩月道人当时急着要黄金,就是为了限制那只怪异吧。
也就是说,怪异并不在外界————而是位于清漪祠的内部!只是碍于清漪娘娘的限制,才无法对清漪祠施加诅咒————是了,清漪祠是某种封印!
这么说的话,清漪祠是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靠,这样的话,最后还是免不了回去一趟。”伊然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吗?”小祠主问道。
“是啊,很可怕的莲花。”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朵莲花。”小祠主陡然加重了语气:“而是莲花上面的东西!”
“什么!?”
伊然心头一震,再度凝神向北望去。
这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被注视”的感觉,通体升起阵阵恶寒。
锁着伊然继续凝视,逐渐从遮天蔽日的莲叶上,看到了一个连他都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
无数扭动的哭嚎人影,交织拼合成一根根线条,这些线条又组成了一块块肌理,最终汇成一张几乎与苍穹融为一体的面孔!
正以俯瞰的角度,遥望着整个洪安县。
“那东西正在成型。”小祠主温软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是对的!我们好象等不了七天,必须要抓紧时间找到姐姐才行。”
与此同时,云水居。
剩馀五人养精蓄锐之际,忽的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而且异常繁密。
至少有十几个人。
“好大的动静!”刀锋猛地睁开眼睛:“反应这么快的吗?小哥刚走几分钟啊?这就找上门来了。”
“别慌。”诺言轻声提醒:“我们五个联手,不一定输给她们。”
二人话音刚落,掩月道人便带着一大群女道,急匆匆走入了院落:“各位!祠内有所异动,还望各位不吝出手相助。”
听到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众人稍稍安心。
但是很快又意识到,这老道特意找上门,恐怕不是为了小事,于是刚落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刀锋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各位有困难我们当然愿意帮忙!但是你必须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否则就是把我们几个当成炮灰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掩月微笑着说道:“塔内拘押着一只怪异,刚刚泄露了部分气息,对白塔造成了些许污染。贫道担心我们的能力不够————因此想要借助各位的力量。”
说到这里时,她终于留意到客厅里只剩下五人,顿时皱起了眉梢:“贫道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有六个人才对吧?”
金刚堆着笑脸回答:“那位兄弟不甘寂寞,出去勘探情况了,到时候就会回来。”
“果然是艺高人大胆。”掩月道人显得颇为惊讶。
见她态度如此友善,诺言忍不住试探道:“监院阁下,祠主可还安好?我的意思是说,既然白塔出了事,应该尽快将她转移到安全局域。”
“善哉善哉,多谢好意。”掩月道人拱手作揖:“祠主就在我们身边啊。”
说话的同时,一个白衣黑发的纤畅身影,从她背后探出半张脸,怯生生的望向他们。
身形气质,竟跟众乌先前见过的祠主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