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6点。
伊然刚醒,正在水龙头前洗漱时,便接到了李裳羽发来的急讯,催促他立即添加视频会议。
他一听有会议,推测是总部的战前动员,立马精神大振,加速收拾好自己。
回到办公室一通操作,进入视频界面才发现,会议成员除了他,只有李裳羽和李阳。
小猫三两只。
“早上好啊。”李阳见他上线,率先打了声招呼。
“李队长早啊,最近身子骨如何?”
“暂时死不了————还是老样子,就是虚。”
“看出来了!脸色黄的发黑————什么时候来我这,帮你调养调养?”
“此话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互相问候过后,伊然瞥了一眼会议列表,疑惑地发现人数迟迟没有增加,于是将目光投向屏幕里的李裳羽:“人齐了吗?”
“算上你已经齐了,就我们三个。”
后者轻轻颔首,目光移向自己的操作界面,用鼠标拉来两份文档,发到了共享界面:“我这里有两份资料,总部派人发过来的,你们看看————内容是关于大方伯的”
听到是关于大方伯的资料,伊然眼前一亮,立刻右击下载那两份资料。
待文档下载完成。
他率先打开了第一份资料:“江东有世家子霍清,才藻艳逸,风神俊朗,见者疑为谪仙。亲故交誉,闻者倾慕。”
“凡睹其容者,未尝不生怜爱之心,是以媒妁络绎,门庭若市。”
“他日,有云游僧隆相和尚,慕名而至,求见于霍府。霍公素向佛,遂欣然携子出见————”
伊然仔细阅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份类似于地方志的文档。
内容大意为:
江东有位世家公子霍清,不仅才华横溢,更拥有令人惊叹的俊美容貌,宛如谪仙临凡。
亲朋好友均是对其赞不绝口。
凡是见过他的人,都对霍清既怜又爱,登门求亲的媒人络绎不绝。
有一天,一名叫做隆相和尚的云游僧,来到江东,慕名登门求见。
霍父信佛,欣然带着儿子面见云游僧。
隆相和尚目睹了霍清的容貌,当即赞不绝口,认为此子有倾城之姿。
谁料,得到云游僧的夸赞,霍清却显得干分悲伤,甚至默默流下泪水。
一番询问过后,霍清悲伤的说道:“韶华易逝,容颜易老————纵然生前有倾城的容貌,到死还不是一具白骨?
春秋时期的弥子瑕,风华正茂时,私自驾驭国君车子探望母亲,论罪要处以刖刑,国君却夸他孝顺。”
“等到他年老色衰,国君又拿这件事问罪于他,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日后我也会衰老。”
“现在人人爱我,我很开心。
“等我老去,人人嫌恶————反差之强烈,肯定会无比痛苦,我正是因此哭泣。”
隆相和尚师承于着名画家张僧繇。
张僧繇曾有过画龙点睛的传说。
听了霍清的哭诉,隆相和尚深受触动,于是和霍父商量,打算为其子画上一幅等身肖象画。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保存霍清的容颜,让其美貌千百年不衰。
听了云游僧的提议,父子皆大喜过望。
自此,隆相和尚长住于霍府,住了三月有馀,画作终于完成。
画作一经出世,便惊动了整个江东,因为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姿容风度,简直跟霍清一模一样。
霍父大喜,遂以重金相赠。
云游僧收了黄金,便辞别父子,继续云游天下。
自此之后,霍清不再苦恼,脸上常年挂着笑容,不见半点愁容。
即便生活上遭遇挫折,他也不会生出一丝苦恼,永远温润如玉。
而那幅画,则被霍父藏在了密室,并严令霍清不许打开。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
霍清年过四旬,却还是风度翩翩的少年模样,不见一丝衰老。
他的亲朋好友,都觉得十分神异,认为霍清不是凡人。
十年之后,霍父因病重而死,葬礼上霍清神色如常,看不到丝毫悲伤,所有人见了又都觉得惊愕。
于是坊间便传出了许多关于霍清的谣言。
等霍父葬礼结束,霍清为其守孝期间,发现妻子时常躲着自己暗暗垂泪。
时间一久,他便愈发好奇,于是找来妻子询问缘由。
妻子哭着说道:“你的父亲如此珍爱你,视你如心头之血,他逝去的时候你却没有一丝悲伤。”
“我嫁给你已经三十年了,头发花白,皮肤暗沉,赘肉横生,你却不见半点衰老。”
“坊间都说,当年隆相和尚为你作画时,把你的真人关在了画里,与我成为夫妻的其实是画中之人。”
“正因为是画中之人,你才能容颜不老,更不会因为父亲的死而悲伤吧。”
“我的丈夫早已死了,请你不要再来见我。”
霍清听了妻子的哭诉,心态没有任何变化,笑吟吟的让她保重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妻子见他不恼不怒,顿时更为惊怖,当场一病不起。
不久之后,她在恐惧之中死去,直到咽气都不愿再见丈夫一眼。
葬礼上,霍清举止如常,眉眼带笑,宾客见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于是关于霍清是画中人的谣言,便传的更为广泛了。
乃至于惊动了当地的郡守。
不日。
郡守带着兵马进入霍府,要求他出示当年那幅画,否则就将霍清视为妖孽,丢进火坑里烧死。
霍清迫于无奈,只好前往书房的密室,取那副画。
去了许久都未归来。
郡守等得不耐烦,便亲自前往书房查看。
却看到霍清死在了自己的画象前,似乎是被什么活活掐死的,咽喉部位还有指印。
而隆相和尚所作的那幅肖象画,此时布满黑斑与裂痕,如同被虫蛀火燎,画中之人更是老态龙钟,全无半点清逸之气,反而透出一股狰狞邪气。
郡守深以为奇,这时云游的隆相和尚刚巧返回江东,听闻霍清之死,当即上门来勘察情况。
听说霍父之死时,云游僧甚为惋惜。
听说霍清之死时,云游僧感叹不已。
等到云游僧见到自己所作的那幅画时,扼腕长叹:“我的师父画龙点睛之后,龙乘云腾上天,不想我为霍清作画之后,画会代替他老朽。”
“霍清并不是画中人啊,只是因为我的那幅画,代替他承受了所有衰老和痛苦。”
“以至于他看起来不象正常人。”
“所以说霍清并非妖孽,他只是活成了我们每个人都曾渴望的模样—那个没有苦恼的、本真的“我”。”
“按照正常情况发展,等到霍清寿终正寝时,那幅画也会一并腐烂消失。”
“可是因为郡守的蛮横,画中之人看到了年轻俊美的霍清!对比自己所受的衰老与痛苦,当场化为厉鬼,把本体给掐死了。”
郡守闻言大怒,当即用竹杆殴打老和尚,好在隆相老僧声名在外,才没有被活活打死。
三日之后,郡守暴死于家中。
遗体双眼暴凸,神情惊骇,咽喉部位有着清淅的指印。
有目击者说,他是被画中老朽的霍清,找上门给生生掐死的。
自此之后,当地常有老年霍清作崇的传闻,直到隆相老僧烧毁了那幅画,这片土地方才彻底恢复了安宁。
这就是第一份资料的全部内容。
第二份资料似乎是一份,关于刘姓家族的家族志:
刘氏世居松江,为郡望族。先世有宦者,后世经商,累资巨万。好施与,有贤名。甲申国难,毁家纡难,举族抗清,数迁后终附郑氏————
具体内容为:
刘家是松江府有名的大家族,祖上出过大宦官,子孙世代经商,因而积累了庞大的家业。
由于乐善好施,在当地素有贤名。
甲申国难之际,刘氏毁家纤难,举族抗清,几度辗转之后归附郑氏。
郑氏兵败金陵之后,刘氏家族一度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刘家追随国姓爷退守了东番。
不料当年夏至,刘氏一门突然回到了松江府的老宅。
形容相貌,与当年无异。
让邻居街坊更为惊奇的情况在于,数年征战,刘氏一门竟未折损一人,上至老翁下至顽童,身上更是没有半处损伤。
数年血战,屡败屡战,不仅没有折损人丁,甚至连伤疤都没一条,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如果单纯只是这样,街坊邻居还能用“忠信之人必得天佑”来解释,然而刘氏一门自回归之后,便性情大变。
不复往日的仁慈友善,甚至于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久而久之,父老乡亲被欺压的忍无可忍,遂联合起来杀入刘府,准备报复这家人的欺压之仇。
起初刘家这一门也是奋力抵抗,奈何这段时间他们作孽太重,得罪之人实在太多,很快便被围攻的节节败退。
就在刘府即将被乡民攻陷之际,这一家人突然凭空蒸发了。
愤怒的乡民哪肯善罢甘休,当即包围了刘府,将整座府邸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虽然缴获财物无数,却没有见到半个刘家的人丁。
唯一与这家子人沾边的东西,只有祠堂供奉的忠烈图:
乡民们之中,有人听说过这幅忠烈图的来历,这是刘氏举族出征之前,请当地着名画师王藏归所画。
刘家所有人物的影象都留在上面。
意为誓死血战,不留后路,直至抗争到最后一刻。
看着画象,乡民们念及这家人以前的恩德,没有焚毁祠堂和画象,只是带着财物离开了刘府。
不日之后,有败兵从前线溃退,带回了不少消息。
其中就有刘家满门就义,战死沙场的消息————听闻这个消息,当地人人称奇,乡民们再度涌入刘府时,祠堂内的忠烈图早已不翼而飞。
当月,松江府发生火灾,烧毁民居无数,有人说是刘家人所化的厉鬼所为战死阵前的怨气,令他们化为厉鬼为祸乡里。
遭受火灾荼毒的乡民一气之下,干脆将刘府给推平了。
自此,刘家便在松江府销声匿迹。
看完两份资料,伊然凑近了话筒:“这两份资料有关联吗?”
“有的。”李裳羽含笑颔首:“那位名为王藏归的画师,其祖师爷,就是那位画龙点睛的张僧繇。不仅如此,他还是大方伯王家的成员————你们不觉得这两件事,实际上说的就是同一件事吗?”
“都是画取代人的故事。”李阳若有所思的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在隐门有不少朋友,对于隐门各大法脉的本事,也算是有所了解吧。”
“像大方伯这般,脱离肉体以纯粹的意识体存在,而且可以驾驭怪异的本事————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说————这个家族真的是人类世家吗?”
听完二人发言,伊然又将两份资料浏览了一遍:“总部的意思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大方伯王氏,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松江府刘家?”
“真正的王家其实早就死了!大方伯王氏的本质,是吸收了本体负面意识所形成的————异类!?”
“他们的本质————其实是一幅画!?”
视屏中,李裳羽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说道:“总部调查到的资料应该没问题。”
“另外还有一点,你之前上交总部的三名人证,已于昨晚消失了。”
“我想————这就是灭口。”
李阳脸色一狞,猛然拍了拍桌面:“这帮王八蛋,动手可真快!如果不是大方伯有什么特殊手段,那么我有理由怀疑,总部里面出了内鬼!”
“是画吧。”伊然认真思索了一番说道:“如果大方伯跟那个霍清的画象一样,也是画中之人吸收本体负面情绪,所形成的异类。”
“那么他们应该也有一样的弱点,那就是画!”
“第一份资料上说过,老年霍清作崇之时,隆相和尚烧了那幅画,当地便恢复了安宁。”
“正因如此,当大方伯发现三人未归时,为了确保他们闭上嘴巴,烧了映射的画卷便能灭口。”
李阳目光闪铄,摸着胡须说道:“很有道理啊。”
“结合总部给的资料,我想————大方伯的弱点,就是各自的画卷!”
“另外!你们两位应该清楚,古画这种东西保存妥善的话,确实能流传很多很多代。”
“但是再怎么说也该有个年限————尤其是那位老祖宗!它的画已经存在多少年了?还能保存多久?或许————这就是他们急着搞事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