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都省,热浪滚滚。世界通集团最高楼的会议室里,空调打得很低,却压不住在场五十多位高管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徐大志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这位年轻的集团董事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脸色铁青。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人都到齐了?”徐大志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几个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蔡亮点头:“各分公司总经理、厂长,采购和销售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场。”
徐大志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南都市城东开发区热闹的街景,他的集团大楼就矗立在这片开发区的北面。
“三天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钱满山被判了七年。”
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钱满山,小麦空调公司的营销副总,在集团里跟着徐董起来的人,就这么进去了。
“判刑前,他托了三拨人来找我。”徐大志走回座位,声音依然平静,“说知道错了,愿意退回所有赃款,只求我能写个谅解书。”
他顿了顿,突然一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我拒绝了!”徐大志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让中间人带话回去——好好反思,认识到位了,以后还能来找我;认识不到问题,这辈子就别再见面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大志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徐董这次动真格了’、‘会不会只是杀鸡儆猴’、‘我那些事应该没被发现吧’……”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摸鼻子,有人不自觉地挪了挪位置。
“蔡部长,”徐大志转向蔡亮,“把城西开发区和小麦空调的案子,给大家详细说说。”
蔡亮站起来,打开笔记本。
“先说冯建国,”蔡亮推了推眼镜,“城西开发区项目负责人,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通过虚报建材数量、与供应商串通抬高价格,非法获利十二万。”
“最离谱的是这批钢筋。”蔡亮点击放大,“市场价每吨四千二,他报四千六,供应商每吨返他四百。单这一项,就吞了四万多。”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安静!”徐大志喝道,会议室瞬间又静下来。
蔡亮切换页面:“然后是钱满山。小麦空调更新生产线,需要采购五十台新型压缩机。钱满山收了一家供应商的‘咨询费’,放弃了另一家性价比更高的产品,导致公司多支出两万元。调查后发现,那家供应公司,是他表弟。”
“更严重的是,”蔡亮加重语气,“那批压缩机有十三台存在设计缺陷,装上去寿命年限是要减低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大志缓缓站起来:“钱财,是两个案子直接造成的损失。但更大的损失是什么?是信誉!是团队的凝聚力!是员工对公司的信任!”
他走到第一排,盯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谢伯洪厂长:“老谢,你在集团也一年多了吧?”
谢伯洪连忙点头:“一年多了。”
“我们想过有一天会因为钱的事,把一起工作的送进监狱吗?”
谢伯洪摇头,他原先也有问题,是徐大志放过他一马的。
徐大志又看向销售的女经理俞敏:“周经理,你是我们招来的销售总监。当时有其他人给你开价更高,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俞敏抿了抿嘴唇:“因为徐董您说,这里不玩歪门邪道,凭本事吃饭。”
“对,凭本事吃饭!”徐大志走回主位,“不是凭关系吃饭,不是凭胆子大吃黑钱!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待遇问题,可以谈;有困难,可以找我徐大志私下说。但是损害集团利益肥自己口袋,发现一起,处理一起,绝不姑息!”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砸进众人心里:“特别是采购和销售这两个关键部门。从今天起,严禁任何形式的利益交换、回扣、关联交易。所有供应商必须重新审核,所有销售渠道必须透明化。”
徐大志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稍微缓和:“我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但咱们现在是江河,不是小池塘了!江河要是浑了,淹死的是所有人!”
他朝蔡亮点点头。
蔡亮会意,接话道:“接下来集团总部将成立专项巡视组,由我带队,对各分公司进行财务审计和业务检查。时间不定,可能下个月,可能下个季度,也可能就是下周。”
这话一出,底下有好几个人脸色明显变了。
“检查重点包括,”蔡亮继续说,“采购合同的价格合理性、供应商选择流程、销售渠道的合规性、以及所有超过十万的支出项目。同时,我们将建立供应商黑名单制度,一旦发现贿赂行为,永久取消合作资格。”
徐大志补充道:“另外,从八月开始,所有采购材料必须严格按照新制定的标准执行。集团将引入第三方质检机构,不定期抽查各厂库存材料。所有采购流程必须线上留痕,谁签的字,谁做的决定,系统里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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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手表:“会就开到这儿。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各公司回去自查自纠。主动上报问题的,从轻处理;等着被查出来的,别怪我徐大志不讲情面。”
高管们陆续起身,个个神色凝重。有几位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会议室。
徐大志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蔡亮:“蔡老师,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光,徐大志关上门,脸上的严肃表情稍稍放松:“刚才我说下周可能就去检查,是不是吓着他们了?”
蔡亮苦笑:“何止是吓着。我看有的出门时腿都在抖。”
“是嘛……”徐大志望向窗外,“是老王吧?他跟了我也有段时间了,去年他儿子出国留学,听说光是学费一年就要四五万。他老婆没工作,就他那点工资,怎么够?”
蔡亮小心翼翼地问:“您怀疑他也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徐大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审计部上个月就发现了,他经手的电缆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15。供应商是邻省一家新公司,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却接了我们一百万的订单。”
蔡亮震惊:“那刚才在会上您怎么不点他名?”
“我想给他个机会。”徐大志叹口气,“希望他能自己来找我坦白。你巡视时第一站就去他那儿,但别太明显。如果他主动交代,把钱补上,我可以给他留条退路——调离岗位,降级使用,另外把他老婆的工作安排一下。要是还心存侥幸……”
徐大志没有说完,但蔡亮明白了。
“对了,”徐大志突然想起什么,“钱满山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老婆昨天又来找我,哭得厉害,说钱满山在里头想见您一面,亲自道歉。”
徐大志沉默良久,最终摇头:“现在不见。告诉他,好好服刑,好好反思。七年时间不短,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如果出狱时真明白了,我徐大志的公司,还会给他留个吃饭的位置。”
蔡亮有些动容:“徐总,您这又是何必……”
“人啊,总要给个改过的机会。”徐大志摆摆手,“但前提是,他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贪污那几个钱是小事,背弃信任、带坏团队、损害公司根基——这才是大错。”
窗外,七月的太阳正烈,照得整座城市明晃晃的。
徐大志忽然问:“蔡老师,你说咱们这么搞,会不会太狠了?毕竟都是跟了我的人,也是我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蔡亮想了想,认真回答:“徐董,温水池里养不出好鱼。咱们集团要再上一个台阶,这一关必须过。”
“是啊,必须过。”徐大志望向远方,“七月这场风暴,只是开始。等秋天到了,该落叶的落叶,该结果的结果,集团才能迎来真正的丰收。”
他朝蔡亮点头:“你去忙吧,准备巡视方案。记住,咱们的目的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打死。但这个病,必须根治。”
蔡亮重重点头,拿着笔记本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大志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人流车流。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这么热闹,这么充满生机。
七月的风暴已经掀起,他不知道最终会卷走多少人,又会留下怎样的新局面。但他清楚,这场自我革命若不进行,集团迟早会在温水里慢慢死去。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是财务总监徐招娣发来的,简单几个字:“徐总,今天会后,已经有三人约我私下谈事情。”
徐大志微微一笑,回复:“按预案处理。记住原则:坦白从宽,但必须退赃;隐瞒从严,查实移交。”
发完信息,他望向西边天空。远处,一场雷雨正在积聚,乌云翻滚,闪电隐现。
七月这场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