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伽离去后，陆隐独自在虚空中站了很久，周遭冰冷的星光仿佛都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疯狂了。
一个域外生灵中堪称顶层的存在，居然主动找上门，和颜悦色地要跟一个人族，还是一个刚刚宰了他手下四个得力干将的人族，谈合作？
合作去禁忌废丘？
陆隐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有点乱。
等等……那梵伽说了半天合作的好处和必要性，却压根没提合作的具体条件，比如得手后如何分配，比如万一翻脸了怎么办，比如如何保证彼此不在背后捅刀子……
这特么是谈合作的态度吗？这更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包装精美的陷阱，就等着他自己往里跳。
他按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身形一晃，回到了下方的冰封星球。
陆青青正在指导几名学员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血丹淬炼气血，雷神锤随意地放在脚边，锤头偶尔跳跃起一丝细小的电弧。
“有事？”陆青青察觉到陆隐气息有些微的波动，抬头看来。
陆隐没有隐瞒，将梵伽出现以及所谓的“合作”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青，包括自己对这其中陷阱的疑虑。
陆青青安静地听完，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垂下，思索了片刻。
就在陆隐以为她也会觉得此事荒唐时，她却忽然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可以去。”
“嗯？”陆隐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和域外生灵合作？而且还是这种级别的？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你……”
“我觉得梵伽有句话说得对。”陆青青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没有绝对的对立，只有绝对的利益。他想进入禁忌废丘深处，必然有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某件宝物，或许是为了某个秘密，甚至可能是为了疗伤或突破。但我们呢？我们不也一样想进去吗？为了神格本源，为了可能存在的机缘，也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靠我们自己，连安全抵达废丘外围都困难重重，更别说深入了。张果果也只是窥探到一些皮毛。梵伽既然敢提合作，至少说明他有相对安全进入外围的方法，这本身就是我们急需的。至于进去之后……”
陆青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各凭本事就是了。他想利用我们人族躯体的特性，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对废丘的了解？合作归合作，该防备的一点不能少，该动手的时候也绝不能犹豫。”
陆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陆青青的分析虽然直白甚至冷酷，却切中了要害。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域外生灵的全面进攻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按部就班地积累力量，恐怕真的来不及。禁忌废丘里的东西，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太冒险了。”陆隐最终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我们走的这条路，哪一步不冒险？”陆青青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其在这里慢慢等，不如去搏一线更大的机会。我预感，废丘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很重要。”
看着陆青青坚定的眼神，陆隐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松垮了一些。
他确实被说服了，或者说，被紧迫的现实逼到了这一步。
“好吧。”他妥协了，“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找来周鹤言，将目前的严峻形势和接下来的计划简单告知。
周鹤言听得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毅，表示一定会守好这片基业。
陆隐不再多言，直接发动“诏命”神通。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烙印，而是以自己“冥神”的位格，对着神相空间内以及周鹤言“阴狱”所能沟通范围内的所有幽冥生灵，下达了最高层级的、不容违背的“臣服”与“守护”命令。
超过五千头形态各异、气息凶戾的幽冥生灵，在冥神威压与诏命神通的强制作用下，齐齐面向周鹤言所在的方位，发出低沉而统一的灵魂嘶鸣，表示绝对服从。
有这支悍不畏死的幽冥大军在手，加上一百多名正在飞速成长的武道学员，只要不遇到魇级以上的存在大规模来袭，周鹤言守住这片星域应该问题不大。
安排好后方，陆隐与陆青青不再耽搁。两人并肩，朝着张果果和梵伽都提到的那个方向——宇宙更深、更黑暗的深处，迈出了脚步。
那里，是禁忌废丘的所在，同样，也是域外生灵所谓“军部”盘踞的核心区域边缘，危险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陆隐再次运转“塑造”神通，不仅维持着自己“青鳞军师”的样貌气息，也将陆青青从头到脚改造了一番。
她变成了一位身形高挑、覆盖着银灰色骨甲、背后生着几对半透明翼膜、气息冰冷肃杀的女性域外生灵形象，模拟的正是记忆中某位以速度和隐匿着称的三十六魇——魇影。
两位大佬结伴而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高阶域外生灵的混乱威压，让沿途遇到的一些零散域外生灵或小型巡逻队，无不远远避开，不敢有丝毫靠近或探查的念头。这倒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冰冷死寂的宇宙中化作两道模糊的流光。
没有星图，只能依靠陆隐从魇真等记忆碎片中提取的大致方位，以及梵伽最后提及的“废丘附近”这个模糊指引。
整整三天不间断地赶路，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的黑暗虚空，见识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宇宙景象——坍缩的星云，破碎的星环，无声滑过的巨大星际尘埃带，以及偶尔一闪而逝、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未知生物。
终于，在第四天的某个时刻，前方的宇宙背景，出现了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也不是寻常的星光。
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其规模、其色彩的……“存在”，横亘在视线的尽头。
它就像一块被强行镶嵌在宇宙幕布上的、巨大无比、支离破碎的彩色琉璃，又像是无数个世界被粗暴地揉碎、搅拌后，再随意泼洒凝固而成的抽象画。
靠近一些，那景象更是令人心神俱震。
无数道色彩斑斓、性质各异、却同样狂暴混乱的法则光带，如同活物般在那片区域的外围翻滚、扭动、碰撞、湮灭！
赤红的火焰长河与幽蓝的冰霜瀑布交织；翠绿的生机藤蔓与灰白的死亡雾霭纠缠；璀璨的空间碎片如镜面般闪烁，却又被扭曲的时间乱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庞大如山岳的奇异物体轮廓，有的散发着黯淡但位阶极高的神器波动，有的则如同巨兽骸骨，沉寂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各种秘宝碎片、神金残骸、乃至疑似建筑遗迹的轮廓，在那混乱的法则光雾中若隐若现，如同神话传说中众神遗落的宝藏库，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仅仅是远远观望，那扑面而来的、源自无数种法则混乱交织所形成的神圣、浩大、危险、不可名状的气息，就足以让任何生灵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禁忌废丘！
与张果果描述的，与梵伽暗示的，一般无二，甚至亲眼所见时，那种震撼与压迫感远超想象。
陆隐和陆青青在距离废丘尚有数万里之遥的一片相对稳定的陨石带边缘停了下来，远远眺望着那片法则的“乱葬岗”，久久无言。
“先不急着召唤梵伽。”
陆隐低声道，“我们绕着外围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进入的路径，或者……观察一下这里的域外生灵活动规律。”
陆青青点头同意。
两人隐匿气息，开始沿着废丘那望不到边际的“边缘”小心移动。
这一绕，又是好几天过去。
结果令人沮丧。
这片禁忌废丘，仿佛一个自我封闭的、不断向内坍缩的畸形宇宙泡。
其外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区”或“薄弱点”。
那些混乱狂暴的法则力量，并非只存在于内部，而是如同最细密的渔网，层层叠叠，毫无死角地覆盖着废丘与正常宇宙交接的所有边界！
越是靠近，法则乱流越强，相互碰撞湮灭产生的“陷阱”和“切割线”也越密集。有些地方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更加致命的、引而不发的法则旋涡。
别说进去了，就是稍微靠得太近，都有被突然爆发的乱流卷进去、瞬间绞杀的风险。
而且，正如梵伽所说，这片区域距离域外生灵的“军部”确实不算太远。
期间他们多次感应到或远或近有域外生灵的巡逻小队掠过，那些小队普遍由七阶甚至八阶的生灵带领，规模不大，但行动有序，显然是在监控废丘周边。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只能尽量远离那些巡逻路线，向更偏僻、域外生灵活动更稀少的区域探索。
又走了几天，他们几乎绕着废丘的外围轮廓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却发现这鬼地方仿佛真的没有尽头！
无论往哪个方向，那混乱绚烂、危险致命的法则光带都无边无际地延伸下去，根本绕不过去。
最终，他们在一片远离主要巡逻路线、周遭只有零星死寂浮陆的冰冷虚空中停了下来。
“看来，没有取巧的可能。”陆隐望着远处那如同永恒背景般的废丘光晕，摇了摇头。
他心念一动，从神相空间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十斗碑，古朴厚重，碑身隐现山川社稷之象，散发着镇压与承载的韵味。
一样是神元鼎，三足两耳，鼎身铭刻日月星辰，吞吐着精纯而浩瀚的元气。
“不知道这两个，哪个能在这鬼地方派上用场，或者……都试试。”
陆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两件宝物各有神异，但面对这种规模的法则乱流，他心里也没底。
陆青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雷神锤。
锤头上，细密的紫色雷纹悄然亮起，发出低沉的、仿佛能穿透虚空的雷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硬闯，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前方，是连神明都可能陨落的禁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