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民?
这似乎不该是个问题。
因为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字典。
既有用于规范文本书写的《仓颉篇》,也有用于解释字义的《说文解字》。
甚至还有《尔雅》这种既属于词典,又囊括语法、修辞的“训诂学”着作。
比如刘禅太子时期的老师之一,来敏来敬达,就以精通《仓颉篇》和《尔雅》而闻名。
所以,天子此问何意?
赵俨等人下意识瞥了一眼端坐于刘禅左近的麋威。
见后者淡笑如水,目深如渊。
蓦地警剔起来:“回陛下,民者,众萌也。民者,百姓也。”
“赵公此言不确凿吧?”
因为话题正好来到相对熟悉的领域。
刘禅口条顿时流利了三分。
“《说文》曰,民,众萌也。”
“萌者,流居于四鄙,如杂草,乃流氓也。既无恒产,也无姓氏,何来百姓?
”
赵俨本以为天子突然呛声是有什么高论。
结果是跟他抠字眼顿时微嗤道:“陛下好学问!”
“只是陛下之师大概只会训诂句读这类小学”,却没有传授陛下真正高明的学问。”
“所谓氓萌之流居于四鄙,是说古时礼法有缺,编户有失,民氓有别,不可混为一谈。”
“但有汉以来,中原郡县皆编户齐民,法度日臻完备————完好,无名无姓之氓较之上古之世,已大为减少。故以百姓代称民者,乃是今世约定俗成的说法!”
刘禅自是听得出对方嘲讽自己卖弄浅薄。
就连那个仿佛口误而说出来的先帝名讳,指不定也是故意用来激怒自己的。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打乱自己的节奏。
便顺着对方所言接着问:“如此说来,礼法制度,总归是今胜于昔了?”
赵俨:“然也!”
刘禅:“何也?孔仲尼在世时,不是常常抱怨天下礼崩乐坏,欲恢复旧时的周礼吗?”
赵俨不假思索:“仲尼之世,礼义式微,诸候混战,民人生于其间,不如前代安泰,只能追古叹今。”
“至于秦汉以后,士儒虽言必称周礼,但易世数代,还有几人真的知道原本的周礼是何模样?不过是今礼托名于古礼,以成当世之法罢了!”
“一世有一世之别,故一世有一世之法。”
“正如周人不知夜郎、身毒,秦人不知月氏、乌孙。”
“前汉读书人不识蔡侯纸,而后汉读书人不识麋氏纸。”
“此之谓时移世易也!”
说到这,赵俨又瞥了一眼那位麋氏纸的发明者。
可惜后者依旧风轻云淡,看不出底细。
而此时在场士人对于他这一段雄辩,议论纷纷。
乃是赞同的居多。
包括原本的汉臣。
毕竟在场之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或者至少听长辈说过因今古文经之争而引发的党锢之祸。
而同样的圣人经典,之所以还有今古之别。
往本质上说,那当然是不同士人群体的政治利益冲突。
但往起源上论,还是跟古籍流经千年渐渐失传有关。
“好一个时移世易!赵公此言得之!”
刘禅突然抚掌大赞,把赵俨唬得一下激灵,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皇帝身上。
正欲谦辞一番,耳边却响起刘禅的侃侃之声:“朕方才听张公肺腑之言,心中便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在士庶之间平衡得失,以使得上下称美,国家贞吉,不负先帝所望。”
“可现在朕已经没有这个疑问了!”
“为何?”赵俨忍不住发问。
但一开口便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落入皇帝的语言陷阱。
未及后悔,刘禅已经底气十足道:“正是赵公所言的时移世易啊!”
“中古之世礼法较之上古之世更完好,所以众萌”终能成为百姓”。”
“而今世纸书较之中古之世又更廉美,民人可以学习文法,熟悉律令,精研经典,进而为朝廷所用,成为士之一员。”
“于是今之百姓,又可以在将来成为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既如此,那将来还有什么士庶之别?彼此都是一体的嘛!”
谁跟那些贱庶一体了?!
赵俨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歹没直接说出来。
但语气已然焦躁:“陛下此言差矣!”
“所谓纸书之流,粗制滥造,谁知道其所载的经文律令几分真几分伪?”
“若以伪书伪文治天下,岂不是要祸乱朝纲?”
刘禅好整以暇道:“此事易耳!朝廷召集博士硕儒,统一校订经集文法,然后颁行天下!”
赵俨:“却不知陛下打算以哪家之经为准?”
刘禅:“当然是博采各家所长,然后众议商定!”
赵俨已经顾不上冒犯车驾,连连摇头:“各口难调,如何众议?此迂腐之见也!”
这时早就看不过眼的侍中董允,冷冷开声道:“听赵公的意思,莫不是要天下人都只听你一家之言,以你一家为准?”
“莫不是要再掀今古之争,再开党锢之祸,以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董允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赵俨瞬间脸色涨红。
却因为已经落入言语陷阱,此后不论怎么反驳,都有些自打嘴巴的意味。
只能吃这闷亏。
“陛下!”
又一人从座席上起身。
正是又一位颖川顶级名士,且权势名望更重的前司空录尚书事,陈群。
刘禅笑意不禁一敛。
他有一种预感。
今日魏降人突然发难,背后必有此公挑动。
便见陈群恭躬敬敬一礼,然后道:“陛下体恤下民,有古仁君之风。”
“但先贤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何叔平等人曾为此注释: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
“臣以为此言得之。”
“所以广开文教之策,朝廷当慎之又慎啊!”
话音一落,又有数个魏降人起身而拜。
刘禅刚刚匆匆结识众人,哪记得清每一个人。
只认得当中一位是南阳宛城人何晏。
却并非因为对方是当时有名的学士。
而是因为对方是前大将军何进之孙,曹操的义子。
这种充满八卦的来历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同时也足以证明此公在一众魏降人当中的分量。
不禁与董允对视一眼,各自神色凝重。
其实陈群的意思跟赵俨一样,无外乎是仿照早年今文学派的做法,霸占对经典的解释权而已。
只是他说话做事的方式比之赵俨更加老道柔和。
也更加不容易抓到痛脚。
而这个释经权本身,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解释经典而已。
而是借着对经典的解释,间接把控朝廷的人事权,继而将天下这块大饼牢牢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从这个角度看,释经权与九品官人法,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若忽视这一点,去跟对方辩论“由”字到底有几种写法,几种解释。
那就落入下乘了。
而且还未必辩得过这些从颍汝宛洛那片文华荟聚之地脱颖而出的当世顶流大儒。
不是谁都有舌战群儒的水平的!
当然。
想明白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刘禅毕竟是第一次与这种层次的人物交锋,经验不足,一时间又陷入茫然无措的姿态。
目光又忍不住四下乱飘。
而飘着飘着,视线很自然落在西边坡下不远的那座“西门豹祠”。
所谓“西门豹治邺”的典故随之浮上心头。
继而又恍然麋威今日选择在此地办宴的用意。
下一刻,刘禅再次噙笑看向臣下,一开口便语惊四座:“诸公言之凿凿,莫不是先贤在天有灵,曾托梦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