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一个眼神(1 / 1)

刘禅当然看向麋威。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察觉气氛不对劲之后,下意识去找自己在这里最大的大腿。

更因为将董祀之妻请入铜雀台,本就是麋威的主意。

“仲若误会了。”

皇帝投来求助的眼神,麋威当然要帮忙解围。

“请蔡氏登台,乃是我受羊公所托之后,请恩旨于陛下的。”

“素闻蔡氏乃是蔡公伯喈(蔡邕)诸子女中,最富文采的一位,曾遍观四千馀卷书,而能诵忆当中的四百馀篇。”

“朝廷有意广开文教,增长士庶识量,故改良造纸术,推行纸书。”

“怎奈中原动乱多年,许多典籍皆有遗失,实在令人遗撼。”

“正好羊公心念妻姐夫妇晚景凄凉,老无所养,便让我设法替他们找些营生————正是你那日所见的一幕。”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又是各怀异色。

而文钦则没想那么多。

他一开始还没搞懂麋威所说的这个羊公是谁,听到这里就彻底明白过来。

前上党太守羊彻嘛。

他现任妻子蔡贞姬跟蔡昭姬(蔡文姬)是亲姐妹。

而听闻这位很会娶妻的羊府君,已经跟眼前这位麋车骑定了娃娃亲。

那里外里,麋车骑跟蔡昭姬也算沾亲带故。

亲戚之间帮一帮,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自己大概是真的误会天子了。

于是当场告罪。

刘禅自然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治罪于他,一场小小的风波,眼见就要过去。

不过就在此时,左右一人昂然出列,道:“罪臣诚惶诚恐、嵇首顿首以言:陛下适才言不欲采择活人妻,那言下之意,就是除此之外,皆可采摘了?”

此人正是刚才不停扭动身体的前大司农赵俨。

刘禅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此人是个厉害角色。

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麋威。

但遇到问题总要麋威代答也不是个事,只能强行挤出笑容道:“戏言,戏言而已!众卿莫要当真!”

赵俨顿时板起脸:“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

刘禅差点吓得一哆嗦。

好歹维持了表面镇定。

但笑容已僵:“先帝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今天下未定,河北未靖,朕不欲贪于享乐。”

“比如今日大宴,与其说出来游乐,不如说是为了与众卿见上一见,以抚众心。”

不得不说,刘禅能回答到这个份上,已属超常发挥。

若是换个寻常乡贤来叼难,足以应付过去。

只可惜他今日遇到了颖川名士赵俨。

其人先是对先帝之言称道一番,而后话音一转:“敢问陛下,何为善,何为恶?”

刘禅谨慎应道:“贞吉于国为善,称美于民为善。”

“反之为恶。”

“好一个称美于民为善!”赵俨噙笑抚掌。

但这笑容在阴沉天光的映照下,看得刘禅如坐针毯。

赵俨:“然则陛下既然明于事理,何以言行不相合?”

未等刘禅解释,赵俨已经滔滔不绝起来:“前度陛下传檄城中,不问贤良,只问黎庶。”

“其后效仿先祖与民约法三章,多与贩夫走卒生计有关,而鲜有朝廷选贤用良的说法。”

“而臣尤为不解的是,陛下今日既要安抚众心,不去宫室,不去台阁,反倒来这荒郊野岭————莫不是在陛下心中,在座的读书人,竟不如蔡氏一妇人更值得陛下格外开恩吗!”

“这便是陛下所言的称美于民吗?”

说到最后,赵俨俨然声色俱厉。

别说作为一个新近降人。

即便以近臣、谏臣的标准来看,都有些失礼。

然而其人一顿喝骂之后,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就着河边的风浪之声,慷慨高歌起来:“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虽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正是昔年曹植为铜雀台所作的赋文。

此赋借描绘景色,歌颂曹操功业。

而赵俨很鸡贼地摘取其中不涉曹氏,只有典故的段落。

所谓齐桓、晋文开创的盛世,也比不上当今主上。

完全可以解释为歌颂当前的汉帝刘禅。

然而再结合他前面的连声质问,何尝不是在借此反讽汉之制不如魏之制,刘之法不如曹之法?

而其馀曹魏降人,虽都默然不语地注视这一幕。

但对一个御前失态之人不加指责,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这种默然注视的姿态,何尝不是对汉帝刘禅的一种“道路以目”?

这一刻,刘禅忽然感觉。

今日这场宴会,比之早前的北伐还要折磨人。

北伐的时候,他只需要跟在麋威身后摇旗呐喊,鼓舞士气就好了。

而今日这场唇枪舌剑之间交锋,看似无形,其实枪枪扎心,剑剑见血。

刘禅虽然性情温厚,但对方这种当面羞辱,且还隐隐辱及自己亡故君父的做派,他还如何能忍?

抬手猛然下压,便是“砰”的一声。

于是风声停了,浪声停了。

赵俨那疯魔一般的吟诵之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是粗重的呼吸声。

刘禅自己的呼吸。

四下环顾。

数百曹魏降臣降人,冷漠注视自己,似在嘲笑,又似怨愤。

刘禅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于是愤怒的说话,也就瞬间卡在了喉咙,死活跳不出来了。

而这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憋屈姿态,更让投来的目光幽冷了几分。

降人似乎渐渐察觉了一个早有传闻的事实:

当今季汉皇帝,内里其实远不如世人称颂的那般贤明。

所谓如文景二帝那般的垂拱天子。

怕是十分里,有八分都是平庸所致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来日这庙堂之争,倒也未必不可期————

就在降人们心思各异,刘禅冷汗如雨,而左右近臣心急如焚而不知该如何替皇帝解围之际。

一道微不可查,只有刘禅左右两尺能听清的声音,悄然传来:“何为民。”

何为民?

刘禅微微一怔,侧目看向身边的麋威。

却见后者笑意冲淡,波澜未惊。

只有一丝隐隐鼓励的目光。

而说来也奇怪。

明明麋威并没有扬声替他解围,甚至有几分故意纵容眼前局面的嫌疑。

但这一句话,这一个眼神。

刘禅原本羞愤的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就象当阳长坂,那个怀抱自己的强力臂弯。

就象益州蜀中,那个无微不至的如相如父。

就象这些年里,那些个透着怪异药味,又大大开拓了他眼界的泛黄纸张。

砰!

抬掌又压。

刘禅面色已经松弛下来。

“赵公问得好啊!”

“若言行不一,朝廷如何取信于天下人?朕何以取信于百姓万民?”

“只是赵公啊,朕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亦有一问。”

“这一问,也是要问一问在座的诸公。

“何为民?”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万人嫌重生改正错误后他们后悔了 从洗衣工到大魔法师 在下玄安 从麻雀开始修仙 穿越异世,冷情王爷把我宠 超神学院:从饕餮俘虏到诸神之王 完美:悟性逆天,柳神协助 水浒:招安前夕,我带兵北上高丽 出道巅峰全靠演 狩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