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部分老员工的正式退休欢送会,仅剩三天,厂区里已悄然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愁绪,空气中飘着几分不舍与怀旧。
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控加工中心内的气氛,却比往常凝重了数倍。”。
这台承载着高精度加工使命的设备,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瞬间打破了车间的静谧。。。。
周明哲带着技术团队排查了整整一天,程序、参数、刀具、夹具
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检查了一遍,问题依旧。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要不
先把这批部件下线,转给阿其他客户?!”
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建议。
“不行!”!
差一丝一毫,都是对我们高端品牌的伤害、对客户的不负责!”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已经办好大部分退休手续、本可以在家休息的刘师傅,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工装,静静地站在门口。
“刘师傅!”众人又惊又喜。
“听说机器闹脾气了?”刘师傅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一如既往地锐利。
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那台价值数亿的精密加工机床前,像抚摸老友般,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机床上。
刘师傅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机器内部极其细微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振动。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对周明哲说:“周工,把主轴在8000转到12000转区间的振动频谱数据,调出来给我看看。”
数据曲线,呈现在屏幕上。
刘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审视着那条在普通人看来平滑无比的曲线,手指最终点在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周期性出现的微小“毛刺”上。
“问题在这儿!”刘师傅语气平静。
“唉!不是程序问题,应该是国产特种钢材的强度不够,主轴内部一个微型轴承的滚珠,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磨损,导致在特定转速区间,产生了纳米级的周期性径向跳动。
这个跳动传递到刀尖,被放大了,影响了最终成型面的光洁度和均匀性,导致动态平衡无法达到最优。”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种级别的故障,通常需要昂贵的专业检测设备才能发现,刘师傅仅仅凭手掌的触感和对频谱的观察,就精准定位!
“那刘师傅,我们立刻联系京大精雕那边更换主轴!”周明哲立刻说道。
刘师傅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换主轴,从申请、采购到安装调试,至少需要半个月,航天集团那边,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一张张年轻而焦急的脸,最后落在了他的徒弟王小芳身上。
“小芳,去把我的老伙计”拿来!”刘师傅轻声说。
王小芳一愣,随即明白了,快步跑向工具间,捧来了一个沉重的、表面布满岁月痕迹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擦拭得程亮、规格齐全的自制手工研磨工具,以及几块颜色深邃、质地细腻的特种研磨膏。
这是刘师傅压箱底的宝贝,是他从六十年代学徒时就带在身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刘师傅拿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磨得圆润的铸铁研磨平台,又选了一根特制的微型研磨头。
“周工,把那个不合格的部件固定好,机床我们动不了,但这个已经加工成型的部件,我们可以用手,把这纳米级的误差,磨”掉!”
“手手磨?”
不明真相的年轻工程师们,都诧异的看着刘师傅,有些不可置信。
开什么玩笑
在精度要求以纳米计的超精密领域,手工研磨听起来象是天方夜谭!
嗯!这些年轻工程师们绝对不会想到,当初橙科可没有什么高精密五轴数控机床。。
“刘师傅,这这能行吗?万一
这个年轻的工程师也担心不已,这偏差大一点的定子,至少还可以转给阿斯唛用。
万一要是磨坏了,14万的定子就打水漂了!
刘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
“师傅!我来辅助你!”王小芳眼神之中充满了信任。
对于在退休之前,收了一个非常有天赋,还尊重他的徒弟,刘师傅自然是十分欣慰的。
“小芳,你跟我学了三年,手最稳,心也最静!
今天,你看好了,也记住了。
有些活,机器是快,是准,但机器没有心”。
我们这行,到最后,修的不仅是零件,更是一颗匠心!”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摒息凝神。
刘师傅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是围着固定好的部件走了三圈,从不同角度观察着光线,在金属表面的反射。
然后,刘师傅闭上眼睛,用手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部件的关键曲面,感受着那肉眼和仪器都难以分辨的、细微到极致的“不和谐”之处。
这一刻,他仿佛与手中的零件融为一体。
刘师傅不再是那个即将退休的老人,而是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回到了为战机火控系统打磨内核组件的时刻,回到了三年前与陈默、周明哲一起“手搓”。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
刘师傅蘸取了一点研磨膏,那动作轻柔得象是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他将研磨头抵在部件上,开始研磨。
没有刺耳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静谧而专注。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手腕却灵活得象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每一次往复,每一次调整角度,都蕴含着数十年积累的经验、手感以及对材料力学特性的深刻理解。
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缓缓滑落。
但他浑然未觉,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小小的接触点上。
王小芳紧紧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微微颤斗却依旧稳定的手臂,盯着他专注到忘我的神情。
她突然明白了,师傅要传承给她的,不仅仅是那套工具和研磨的手艺,更是一种精神。
一种对极致精度永无止境的追求,一种对国家使命高于一切的担当,一种在浮躁时代里沉心静气、将一件事做到完美的工匠之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整四个小时,刘师傅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
终于,他停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刘师傅用特制的清洗剂,小心翼翼地清理掉研磨膏,将部件取下。
“上仪器,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周明哲亲自将部件,装上高精度动态平衡测试仪。!
不仅达到了要求,甚至超越了理论最优值!
“成功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年轻工程师们看着刘师傅,眼神里充满了无比的敬佩,仿佛在看一位活着的神话。
刘师傅没有看屏幕上的数据,他只是缓缓地、郑重地,将那套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研磨工具,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了王小芳面前。
“小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淅:“这套老伙计”,跟了我四十七年了。。
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了!”
王小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伸出微微颤斗的双手,像接过圣物一样,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盒。
“记住!”刘师傅的目光深邃如海:“机器再好,也是人造的,也是人用的。咱们工匠的这双手,这颗心,才是保证最后那一丝”完美的关键。
以后,遇到机器解决不了的问题,别忘了,你还有这双手,还有这套老伙计”,更重要的,是这里”
刘师傅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就是我们的使命。
以前是造飞机大炮,现在是造导航陀螺,未来,可能还要造更了不起的东西。
这根接力棒,我今天,算是彻底、安心地交到你手里了。”
王小芳抱着木盒,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哽咽着却坚定无比地说:“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一定接好!绝不负您所托!”
三天后
山城橙科微电机厂的大礼堂,今天被布置得格外朴素而庄重。
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条红色的横幅高高悬挂一—“热烈欢送我厂老师傅光荣退休”。
台下,坐满了全厂的员工,从两鬓斑白的老技师到脸庞稚嫩的新学徒。
厂长冯国富亲自主持,他身旁坐着的是技术总监周明哲和编外人员刘志宇。
嗯!某个橙家的大冤种还在给刘志宇发工资,对方居然在为橙科服务,这牛头人当的,也是没谁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别问,问就是下雨了,坐飞机回深城不安全。
大礼堂,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今天的主角,以刘师傅和王师傅为代表的老师傅们。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欣慰。
冯厂长用略带沙哑,却充满感情的声音开场。
“各位工友,同志们!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我们橙科的定海神针”——厂里的老师傅们,举行光荣的退休欢送会!
他们,是我们厂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我们国家工业发展的活化石!”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轮到刘师傅发言时,这位平日里比较外向的老师傅,在接过话筒的瞬间,眼框微微泛红。
他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那几位,跟他学了3年手艺的徒弟身上,其中就包括格外专注的王小芳。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老一辈工人特有的质朴和真诚:“老了,话有点多,大家多包函!”
“我老家,其实在东北那旮沓!”
刘师傅开口,带着一丝遥远的东北口音。
“六十年代末,国家一声号召,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o
我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就跟着队伍,一路坐火车,咣当咣当,从东北到了黔省的大山里,进了当时的618微电机研究所!”
他的话语,将人们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后来,国家要搞鹅眉机械厂”,研发咱们自己的战机火控系统。
我们618所接到任务,要支持兄弟单位,就在山城这里,建了一个分厂。
我又跟着组织,拖家带口,从黔省的大山,搬到了山城的坡坡坎坎。
这一扎下来,就是一辈子啊!”
台下鸦雀无声,年轻员工们眼神中充满了,对那段陌生历史的好奇与敬意。
“鹅眉机械厂,后来跟沉飞支持过来的分厂合并,成了现在的城飞公司!”
刘师傅的语气带着自豪。
“当时咱们这个山城618分厂,给城飞供的,就是战机火控系统里的高精度微电机和陀螺仪!
那是保卫祖国蓝天的东西,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刘师傅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下来。
“再后来时代变了。
军转民,厂子要自己找饭吃。
咱们这搞高精尖的厂子,一下子没了订单,就象没了娘的孩子难啊!”
他的目光投向冯国富,充满了感激。
“多亏了冯厂长,那些年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喝酒喝得吐血
什么小风扇、录音机、震动马达电机的订单都接,才勉强保住了厂子,保住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的饭碗,没让这摊心血散了架!”
“可机器越来越老,我们这些人也越来越老
眼瞅着厂子一天不如一天,我这心里头”刘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溜出来:“直到橙子的陈总来了!”
他的声音再次高昂起来,带着焕发的神采。
“陈总年轻,有魄力,有眼光!
他来了,不仅投了钱,更带来了新技术,新设备,带来了希望!
我这把老骨头,本以为该回家怡弄孙子了,没想到还能被陈总看重,又被返聘了三年!”
他看向周明哲,又看向台下以王小芳为代表的年轻徒弟们,眼神充满了期许。
“这三年,我看着新设备进来,看着周工和刘工带着大家搞出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
看着咱们的厂子重新活过来,比当年给城飞供货的时候还要红火!
我这心里头啊,高兴!”
“我这辈子,就会这点手艺,当初帮着陈总和周工,算是手搓”了几个关键零件,没拖后腿,也算是对得起厂子,对得起陈总的信任了!”
刘师傅的语气里,带着圆满的释然。
“现在,设备先进了,都是数控的,计算机控制,我这老家伙有时候,是真看不懂,也学不会喽!”
他最后的目光,深情而郑重地落在王小芳等年轻技术工人身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靠着这双手和一把锉刀,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把东西造出来,把根扎下。
现在,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未来的路,怎么把东西造得更好、更精、更智能,就看你们的了!
这杆旗,这口气,我刘德昌,今天,就正式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刘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多老员工眼角湿润,年轻员工则感到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和热血在胸中激荡。
王小芳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师傅,您放心!您的手艺,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我一定接过来,传下去!绝不让您失望!
欢送会的氛围是感人的,但橙科园区内的日常,却早已烙上了新时代的印记。
在崭新的恒温恒湿车间里,那套从精钢集团淘换来的二手霓虹东之精工产线,正全速运转。
机械臂精准地抓取、放置,三轴数控机床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显示屏上跳动着复杂的参数。
工人们穿着防静电服,在流水线旁监控着设备状态,他们的角色,已经从过去的“操作者”更多地转变为“监控者”和“优化者”。
而在车间隔壁的千级洁净实验室,则是另一番景象。。
刘师傅虽然退休了,但他的精神仿佛仍留在这里。
橙科数控加工中心。
年轻的工程师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台高精度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他们不再需要象老师傅当年那样,完全依赖经验和手感去“磨”零件,而是通过计算机编程,设置好精确到微米的路径,由机床自动完成绝大部分工作。
但这并不意味着手艺的消亡,而是升华。
他们需要理解材料的特性,懂得如何优化切削参数,如何在程序无法复盖的细微处,凭借从老师傅那里学来的经验和直觉,进行最精妙的微调,以确保每个部件,都达到图纸上苛刻的完美要求。
冯国富穿着防静电服,穿行在实验室和主车间之间。
他手中的平板计算机实时接收着“智橙统采供应链管理系统”传来的订单数据、生产进度和品质报告。
冯国富可以通过系统,直接向千里之外的智橙统采公司,共享订单部件的生产情况和性能测试数据。
“冯厂长!”。。”
冯国富看着眼前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感慨万千。
“想想三年前,我们还在为每个月那点手机震动马达的订单发愁
现在,咱们的产品居然能上天,能助力国防了!
唉!要是老秦、老马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刘师傅、王师傅这批老师傅的退休,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但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他们那一代人的使命,是在一穷二白的条件下,用汗水和智慧,夯实共和国工业的基石,为的是“保家卫国”。
而如今,以周明哲、王小芳为代表的新一代橙科人,接过的使命是“科技平权”。
是利用更先进的技术、更智能的设备、更广阔的视野,将曾经只属于少数尖端领域的高精技术,转化为可以赋能千行百业、乃至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产品。。
她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零件,很快就会装配进,成千上万台智能机里,让普通用户也能享受到极其稳定、伶敏的体感交互体验。
这种将顶尖技术“平民化”的过程,让她同样充满了感慨。
周明哲则在规划着名2号电机实验室的未来。
“冯厂长,橙创送来的新材料进行测试后,性能参数看起来非常很不错。
我认为我们下一步,除了保障现有产品量产,应该加大预研基于yw技术的车用电机的投入了。
我们要让橙科的技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发挥作用!”
窗外,夕阳的馀晖将山城染成一片金色。
古老的嘉林江水依旧奔流不息,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产业的迭代,与精神的传承。
橙科微电机,指尖轻触着科技前沿最耀眼的锋芒。
从超精密部件的微米级突破,到内核技术的自主可控,每一步都踏在行业革新的潮头。
而它的脊梁里,更铸着两代人的滚烫信念,是老一辈机床前磨出的老茧里,藏着的工业报国志,是新一代工程师屏幕上跳动的代码里,奔涌的强国热望。
它从不是孤立的制造实体,更象一面承载着种花精密智造初心的旗帜。
此刻,这面旗帜,正踏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越过技术壁垒的山峦,向着更深邃的星空、更辽远的未来稳步前行。
橙科之愿:以精准,铸卓越:承薪火,启新篇。
一粒来自橙子的希望之种,在山城落地生根,在老师傅们匠心的浇灌与传承下。
如今,它已拙壮成长,结出了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