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秋夜,塞北草原的风裹挟着草屑与寒意,掠过太医院设立的“边关医所”临时营地。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火星噼啪跃动,将十二名弟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日里,他们刚随凌云救治完一批感染“马鼻疽”的战马,此刻围坐成圈,听凌云讲述从医之道。
“师父,”年纪最小的陈实搓着冻红的手,率先开口,“今日见您为一牧民的老马施针,全然不顾那马粪沾污了您的官袍。弟子不解,您贵为太医院判,何必如此?”
凌云拨弄着火堆,火星腾起又落下。他拾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圆圈:“今日便与你们论一论‘医道根本’。我凌云行医二十载,救人无数,却始终恪守三条铁律——‘三不原则’。”
篝火噼啪作响,凌云的声音沉稳如钟:“第一条,不欺贫。”他指向沙地上的圆圈,“医道如圆,圆心是‘仁心’,半径是‘贫富’。无论贵贱,性命皆等重。”
他讲起三年前的往事。那年应天大旱,瘟疫横行,凌云在城南设“义诊棚”。一日,一个佝偻的老妪背着幼童跪在棚前,孩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凌云诊脉后断言:“此乃‘锁喉风’,需‘金蝉脱壳针’刺喉,稍有不慎则毙命。”
“师父,这针法凶险,您真要为这乞婆的孩子冒险?”一旁的学徒劝道。凌云未答,只取银针在手,快如闪电刺入患儿喉间穴位。片刻后,孩子哇地哭出声来,老妪扑通跪地,涕泪横流:“小老儿姓王,三代赤贫,实在拿不出诊金啊!”
凌云扶起老妪,从怀中摸出一贯铜钱塞给她:“王婆婆,这钱您拿去买米,孩子病后体虚,需补养。”他转头对学徒说:“官医局的银子,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富者多付是责任,贫者少付是体谅,无者不付是本分。”
“可若人人都来求免费诊治,官医局岂不亏空?”沈炼皱眉追问。
凌云将枯枝狠狠戳进沙地:“亏空?当年我在苏州府,见一富商为宠妾求‘鹿茸续命汤’,一剂便耗银百两。我便对他说:‘此药与其喂给妇人,不如施舍给城外三百饥民。’他羞愧离去。后来他捐粮百石,助我设‘惠民粥厂’。”他环视众弟子,目光如炬:“不欺贫,非仅免诊金,更是要让贫者活得有尊严。 官医局的账册上,记着的不该是盈亏,而是多少贫民因我等而免于沦为饿殍!”
火光映照下,弟子们脸上泛起敬意。苏清浅轻声道:“师父,我懂了。上月我为贫妇治‘血崩’,她无力付药钱,我便用‘三七’代‘人参’入方,既省费用,亦保疗效。”
“善。”凌云颔首,“医者之手,当托起弱者之脊梁。 ”
篝火渐弱,凌云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高。“第二条,不媚权。”他语气陡然转冷,“权势如刀,既能护人,亦能杀人。医者执刀,只可救人,不可献媚。”
他讲起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洪武八年,凌云尚是苏州府一小小“惠民药堂”坐堂医。一日,知府周大人遣管家持帖邀诊,言其“偶感风寒”。凌云登门,却见周大人面色红润,毫无病态,反倒是榻边堆着数本《房中术秘要》。
“凌大夫,”周大人捻着山羊须,笑得暧昧,“本官近日研读‘黄帝九鼎丹法’,欲求长生。闻你精通药理,可否为老夫合一副‘龟龄集’?”
凌云垂目诊脉,脉象平和有力,毫无病兆。他缓缓抬头:“大人脉象如常,何需服药?所谓‘长生方’,多是硫磺、水银炼制,久服必致汞毒攻心。”
周大人脸色一沉:“放肆!本官看你医术尚可,才予你攀附之机。莫要不识抬举!”
凌云整了整衣冠,躬身一揖:“医者治身,不治妄念。 大人若真心求寿,当清心寡欲,勤于政事,而非寄望于金石之毒。”言毕转身离去。
“后来呢?”阿林急切地问。
“后来?”凌云冷笑一声,“三日后,周大人因‘丹毒’呕血,太医院束手无策。他想起我的话,派人来请,我回曰:‘非药石可救,唯戒淫欲、节饮食耳。’他羞愤之下,竟将我‘惠民药堂’查封三月。”
沈炼握紧拳头:“师父,您因此得罪权贵,值得吗?”
“值!”凌云猛地将枯枝掷入火中,火星四溅,“若当时我为他开那‘长生方’,他便会在丹毒发作时无药可解!媚权者,看似得一时之利,实则断送医者之本心,更断送患者之生机! ”他目光扫过众弟子,“记住,太医院的令牌,是悬壶济世的凭证,不是攀附权贵的阶梯!”
夜风渐凉,凌云解下外袍披在打盹的陈实身上。“第三条,不固步。”他指向星空,“医道如长河,唯源头活水,方能奔流不息。”
他讲起两个弟子的故事。巴图,蒙古军医之后,随凌云学医。一日,军中战马突发“马鼻疽”,口鼻溃烂,高烧不退。兽医束手无策,欲行宰杀。巴图却取银针,依凌云所授“经络辨证”,在马颈“风池”“大椎”等穴施针,辅以“清热解毒汤”内服。三日后,战马竟能站立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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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问我:‘师父,人医针法可治马病?’我答:‘病虽异,理相通。 ’他大胆尝试,竟开创‘兽医用针’之先河!”凌云眼中闪过赞许,“此谓‘不固步’——不拘泥于古法,敢于跨界破局。”
他又看向苏清浅:“清浅,你改良的‘孕妇安胎方’,用‘苎麻根’代‘阿胶’,既保胎又防滋腻碍胃,可还满意?”
苏清浅脸颊微红:“全赖师父教诲。旧方‘泰山磐石散’贵重难求,贫妇用之不易。弟子以田间苎麻根为引,佐以‘白术’‘黄芩’,效验相当,成本却减七成。”
“好!”凌云抚掌大笑,“古方如旧船,可渡江河,却难越沧海。尔等当为医道造新舟! ”他转向众人,“我凌云一生,不敢称‘宗师’,只愿做‘渡船人’。你们若只知背诵《黄帝内经》,照搬《伤寒论》方,便是将我这艘旧船凿沉,让后人无舟可渡!”
篝火将熄,弟子们沉默良久。凌云仰望星空,银河如练,繁星点点。
“你们看那天上的星,”他轻声道,“每一颗星的光,都穿越了亿万光年。若无代代相传的星光,夜空将只剩黑暗。”他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这颗‘医圣星’,是岐伯、扁鹊、华佗、张仲景……是所有为医道燃尽生命的先贤。他们的光,照亮了我的路;我的光,要照亮你们;你们的光,则要照亮更远的夜空。”
“若有人只顾自身声名,将师门之学藏私牟利,甚至篡改医理以炫奇,便是掐灭了这传承之火!”凌云的声音陡然严厉,“我凌云的门下,容不得蛀虫!”
沈炼霍然起身,对着星空长揖:“弟子谨记‘三不原则’!不欺贫,不媚权,不固步!愿承师志,为医道燃灯!”
“愿承师志,为医道燃灯!”众弟子齐声应和,声震旷野。
凌云眼中泛起泪光,他拾起一根燃烧的柴,投入即将熄灭的篝火中。火焰骤然窜高,照亮了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记住,”他最后说道,“医道非独善其身之术,乃兼济天下之学。尔等手中银针,当为苍生量寿;胸中所藏药方,当为山河祛病! ”
夜风卷起火堆的余烬,盘旋上升,融入璀璨星河。篝火旁,十二名弟子挺直脊梁,仿佛十二柄出鞘的利剑,誓要以“三不原则”为刃,斩断愚昧与病痛,开辟一条通往“无疫之国”的医道通途。